张太医重重叩首:“臣……尽力。”
锦姝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六个多月的早产,母体危险重重。大人能不能保住,太医说了不算,阎王爷说了才算。
“去,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召来,一个不许少。把库房里最好的药材都拿出来,人参、鹿茸、阿胶,能用上的全用上。告诉太医院,瑾妃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能保一个算一个,两个都保不住……你知道后果的。”
张太医连连叩首,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锦姝转过身,走到榻边。
瑾妃已经痛得说不出话了,嘴里咬着帕子,满头满脸都是汗水,身下的褥子已经被血浸透了。
青絮跪在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锦姝在榻边坐下,伸手替瑾妃擦去脸上的汗,动作不紧不慢。
“赵氏,你听本宫说。”
瑾妃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看着她。
“你的祖父走了,你的姑母也走了,可你肚子里这个孩子还活着。你若在这个时候松了这口气,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锦姝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你若死了,赵家就真的完了。你的延哥儿和沅姐儿便成了没娘的孩子。你愿意让他们喊别人母妃吗?你愿意你的孩子管旁人叫母亲吗?”
瑾妃猛地瞪大了眼睛。
“不……不愿意……”
“那你就撑着!”
锦姝握住她的手,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太医在救你,本宫在保你,阎王爷若不收你,你就得给本宫活着。听见没有?”
瑾妃死死咬着帕子,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锦姝松开她的手,站起身。
“青絮,去把五皇子和三公主抱来,让他们站在门口喊母妃。告诉瑾妃,她的孩子在外面等她。她若想见他们,就得活着。”
青絮哭着应了,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锦姝站在榻边,望着瑾妃那张惨白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巨大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涌上来,像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她不是没有恨过瑾妃。
这个人入宫多年,与她争宠、与她作对,处处给她使绊子,从不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她知道瑾妃恨她,恨她占据了皇后的位置,恨她生下了嫡子,恨她在后宫里说一不二。
可太后却在临终前将这个人托付给她。
……
这一场生死劫,从卯时三刻一直持续到未时。
五个时辰。
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来了,跪在春和殿的外间,一个接一个地进去诊脉、开方、施针。
几位太医守在榻边寸步不离。青絮跪在廊下,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着佛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锦姝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春和殿的脉案,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里面传来的一阵阵痛呼,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一下一下地收紧。
……
未时三刻,产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
那哭声细得像猫叫,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都会断气,可毕竟响了。春和殿内外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屏住呼吸,等着那一声啼哭落下去,又响起来。
落下去,又响起来。
虽然细弱,却一直没有断。
锦姝霍然起身,快步走到产房门口。门帘掀开了,青絮从里头快步出来,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整个人都在发抖。
“皇后娘娘……生了……”
“孩子怎么样?大人怎么样?”锦姝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青絮的声音又哭又笑,像碎了又拼起来的瓷碗,勉强能看出形状,却满身都是裂痕:“孩子……是个公主,太小了,才三斤出头,太医说胎肺没有长全,得用药吊着……娘娘……娘娘血崩,陈太医正在止血……”
锦姝闭了闭眼。
三斤出头的孩子。她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平日里宫里那些足月出生的皇子公主,哪个不是五六斤重、白白胖胖、哭声震天响。三斤,比只猫大不了多少,浑身上下皮包骨头,能活吗?
胎肺没有长全是最要命的。这样的孩子,十个里有九个活不过满月。
“去,把太医院最好的儿科圣手请来。告诉他,本宫不管他用什么法子,都要替本宫保住这个孩子。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内务府支取,不必经过旁人。若是保不住——让他自己掂量。”
青絮哭着应了,转身跑了出去。
锦姝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
风从北边吹来,夹着暮春特有的、潮湿的草木气息,吹得廊下的绢灯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垂死之人喉咙里最后的那口气。
她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一种渗入骨髓的、无处可逃的冷。
如今孩子生下来了,却是一个只有三斤重、随时都会断气的公主。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紧闭的产房门上。
瑾妃还在里头。太医说她血崩,正在止血。
陈太医的医术她是知道的,在这太医院里算得上是顶尖的手艺。可他方才说“尽力”的时候,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心虚。血崩这种事,再好的太医也不敢打包票。
当年太后生大皇子时便是血崩,太医院倾巢而出,连灌了三碗参汤、用了两株百年山参才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那还是太后年轻力壮的时候,瑾妃如今这副身子骨,能不能扛得住,谁都说不好。
“秋竹。”
“奴婢在。”
“去把库房里那株百年山参取来,送到春和殿去。告诉陈太医,本宫不管他用什么法子,都要替本宫保住瑾妃的命。若是保不住——”
她没有说下去。
秋竹却懂了,飞奔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