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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宫门墙 > 第447章 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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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姝字字清晰,“折子封存搁置,既不批复问罪,也不斥责言官。暂且按下一月,待丧期过半,再择时机调停。”

“顺国公一生忠谨,辅佐先帝、扶持陛下登基,半生为国鞠躬,并无谋逆越举之行。所谓纵容门生、地方跋扈,皆是牵强附会的由头,是众人想要拆分赵家权柄的借口。”

“朝臣怕的从来不是顺国公作恶,是赵家百年根基,是瑾妃腹中皇嗣。他们怕他日瑾妃诞下皇子,赵家以外戚之势再度滔天,朝野再无人可以制衡。”

一语戳破所有虚伪表象。

姜止樾沉默良久,低笑一声,笑意冰冷苍凉:“世人皆是鼠目寸光,只看权势利弊,不念半生功过。”

“朝堂从来皆是如此。”

锦姝垂眸收拾案上汤碗,神色淡然,“情爱恩情皆是虚妄,唯有权衡制衡,方能安稳立足。母后生前早已料到这一日,所以临终拼死托付瑾妃于我。她清楚自己离世之后,赵家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顺国公年岁已高。”

姜止樾声音低沉,“经母后丧痛,近日身子愈发衰败,连日称病不上朝。若是再被折子抨击重压,恐怕身心俱摧。”

锦姝心头微沉。

那位脊背永远挺直的国公,那日慈宁宫最后一别,蹒跚步履早已藏不住油尽灯枯。兄妹诀别,朝堂猜忌,白发忧患,层层重压堆叠,早已耗干他半生精气神。

“臣老,则势弱。”

锦姝缓缓道,“这未必是坏事。”

姜止樾眸光一动。

“顺国公年迈,本就无心揽权,一生所求不过保全宗族、护住瑾妃与腹中皇嗣。”

锦姝抬眸,眼底澄澈清明,“陛下可下一道安抚旨意,体恤国公丧妹悲痛,准许他居家静养、免入朝议事。看似体恤恩宠,实则让他暂避朝堂风波。”

“一来堵住百官口舌,彰显陛下宽厚仁心。二来让顺国公抽身漩涡,不与言官正面争执,避免矛盾激化。三来,只要国公淡出朝堂,朝臣忌惮便会消减大半,弹劾之风自会慢慢平息。”

这番谋划,两全周全,绵里藏针。

既保全赵家颜面性命,又安抚朝野人心,还给帝王留足余地。

姜止樾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眼底倦意散去几分,只剩动容:“后宫万千妃嫔,唯有你,能与我共担朝堂山河。”

锦姝浅浅垂眸,未曾应声。

许久,殿内才再次响起声音。

“旨意尽早下发。”

锦姝轻声补充,“消息务必传入春和殿。瑾妃纵然卧床隔绝外界,也该知晓,陛下未曾薄待赵家,不必终日忧思郁结,伤及胎气。”

姜止樾颔首:“我即刻让人拟旨。”

……

——

旨意隔日便传遍六宫朝野。

圣谕体恤顺国公丧姊哀痛,感念半生辅国功勋,特许居家静养,暂停一切朝会差事,俸禄恩赏照常供给,一应病痛医药由内务府全权供给。

旨意一出,朝野哗然。

原本此起彼伏暗中涌动的弹劾之声,骤然被强行按下。帝王态度直白分明,此刻动赵家,便是与帝王相悖。

春和殿内。

青絮捧着抄写的旨意躬身入内,低声将内容一一转述。

瑾妃僵卧榻上,苍白枯瘦的指尖死死攥住锦被,眼底积压多日的惶恐、倔强、不安,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自太后离世,她日夜惶惶。

她清楚所有人的心思,清楚朝臣忌惮赵家,清楚自己腹中孩儿是旁人眼中最大的祸患。她怕祖父被构陷、怕宗族倾覆、怕自己保不住孩子,终日郁结于心,才动了胎气见红卧床。

她向来骄矜尖锐,从不肯向锦姝低头示弱,骨子里的世家傲骨,让她不愿承认自己需要皇后庇护。

可时至今日,她不得不看清。

姑母走了,祖父年迈,赵家风雨飘摇,偌大皇城之中,唯一能伸手护住赵家、护住她腹中骨肉的,从来都是凤仪宫那位看似淡漠疏离的皇后。

“皇后……早就料到了。”

瑾妃嗓音干涩微弱,一行清泪无声滑落,渗入素白枕衾,“所有谋划,所有安抚,从来都不是无心之举。”

青絮低声道:“娘娘,太后临终托付,皇后娘娘句句记在心里。自您动胎气,皇后事事周全把控,如今又暗中周全国公府,是真心想要护住您与腹中皇子。”

瑾妃闭上眼,绵长一声叹息。

过往种种争锋作对、暗自猜忌、心存隔阂,此刻想来荒唐又浅薄。

她困在自己的骄傲与偏执里,一味提防皇后,却不知高处之人,眼界从来远比自己辽阔。

“往后。”

瑾妃缓缓开口,声音平静释然,“春和殿紧闭宫门,再不参与后宫纷争。转告下去,上下宫人谨言慎行,安分守己。我唯一所求,平安生下孩子,不负姑母。”

这是她第一次,彻底放下满身锋芒。

……

——

凤仪宫

暮色沉落,烛火摇曳。

秋竹将春和殿传回的话悉数禀报。

锦姝执笔落在案上书卷上,一笔一画端正清隽,闻言只是淡淡颔首。

“她通透了,便是最好。”

一山不容二虎,可风雨飘摇之时,唯有抱团相守,方能共度难关。瑾妃安分,春和殿安稳,后宫便少一大隐患,朝堂风波也会随之削弱。

“顺国公府那边可有回信?”

“国公府世子入宫谢恩,在宫门外递了请安折子,言国公感念圣恩皇后体恤,安心静养,宗族上下严守本分,绝不干涉朝野分毫。”

锦姝放下狼毫,指尖拂过纸面墨迹。

赵家主动退让放权,放下所有锋芒,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不争、不抢、不涉党争,安稳蛰伏,便可保全宗族绵延。

“折子收下,不必回复。”

过多寒暄,反倒引人猜忌。恰到好处的疏离安稳,才是长久保全。

窗外晚风掠过檐角残雪,细碎寒风灌入窗棂,烛火轻轻晃动。

秋竹望着自家娘娘沉静淡漠的侧影,轻声道:“如今瑾妃安分,国公府退让,长明殿妍贵嫔久病闭门,温贵妃静养小月子,宋嫔静待生产,六宫总算暂时安稳。”

“只是暂时。”

锦姝打断,语声清淡透彻,“平静皆是表象,根基未稳,暗流从未消散。”

朝臣暂时闭口,只是碍于帝王旨意,不是真心放下猜忌。

后宫安分,只是迫于时局困顿,不是本心无欲无求。

待到春日雪融,胎瓜落地,一切尘埃稍定,潜藏的野心与算计,依旧会卷土重来。

她看向窗外沉沉夜色,皇城千重殿宇,灯火零星错落,看似恢弘安宁,底下全是盘根错节的欲望、猜忌、权衡。

她端坐凤仪,一身凤袍加身,看似万人之上,实则永远身在棋局中央。

锦姝将手中的狼毫搁在青瓷笔山上,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秋竹,去把内务府呈上来的春耕祭礼单子拿来。”

秋竹微微一怔。

春耕祭礼是二月二的大事,按理说礼部主办、内务府协理,娘娘只需最后过目便是。

可眼下才正月末,离二月二还有小半个月,娘娘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她没有多问,转身去书房将一摞文书捧了过来。

锦姝翻开礼单,一目十行地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