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身影,是张陵留在人间四处巡查的影分身。
原来这七十七条,如今是七十八条不死者的性命,不是什么复生者互相残杀。
是有组织,有信仰,有预谋。
昊天上帝。
这信仰早已随着周室衰微而日渐式微,却没想到,竟还有一批死忠,藏在暗处。
而且,他们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勇气可嘉。
还以为是什么危机。
搞半天,竟是几个搞复古宗教的狂热分子。
只需他动一个念头,破庙与周围数十里山岭便会从舆图上消失。
偏他们对此毫不知情,还在神龛前商议如何斩断太一根基。
“胆子不小,竟然以复生者做实验搞出来了一些名堂。”
张陵准备离去,精神感知扫过为首大祝时,脚步却停在半空。
七人体内,死力正在沿着一种古怪路线运转。
粗糙。
杂乱。
不少节点互相冲撞,部分脉络干脆堵成一团。
张陵细致入微地解剖着这七人体内的能量结构,很快看清了这套修行方法的根基。
这些人会先折磨目标,等到痛苦与怨恨攀至顶点,再从魂魄中强行抽取死力。
以极端情绪充当催化剂,撬动死力内部结构,再用周围生机维持链式增殖。
这样得来的能量,带有极强的侵略性。
甚至能够吞噬周围的游离生机。
这帮人用最愚昧的宗教狂热,触碰到了能量学的一角。
他们把情绪作为催化剂,让死力产生了裂变效应。
这种野蛮至极的办法,竟然巧妙避开了《死人经》死力体系。
《死人经》讲究以精神统御死力,再以死力锚定魂魄。
修行者必须保持高度清醒,层搭建外部精神结构,避免死力反过来侵蚀自我。
但这帮人完全反其道而行之。
张陵摸了摸下巴,研究兴趣随之升起。
死力竟然还能这么玩。
正常人敢这么做,早该疯了。
可这七人日夜祭拜昊天,信念早已偏执到极点。
这种偏执替他们构筑了精神支点,使他们得以脱离张陵划定的路线,在悬崖边缘凿出一条死力修行的旁门。
按照张陵原有的推演,死力体系必须以精神力为根基,精神越强,控制越细,修行速度也会随之提升。
可世间有几个人能在精神修为上追赶他?
若所有后来者都沿着《死人经》前进,整套体系将长期笼罩在他的影子下。
别人可以学,可以练,却很难创造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人类在极端环境下的创造力,果然不可小觑。
若是换作别的当权者,面对这群口口声声要推翻自己的狂徒,定会立刻降下雷罚,将这破庙连同这七人一起碾成飞灰。
张陵却毫无怒意。
“杀了太可惜。”
自打学宫建立,天下诸侯虽然暗中备战,但日子过得未免太安逸了。
安逸最容易磨去文明的锋芒。
张陵很清楚自己造就这一切的目的。
他传授火药,普及水车,不是为了让这群人在泥潭里过家家。
人类要面对的是盘踞地核的赤红之王。
波澜壮阔却又残酷无比的星空大战。
学宫这帮人,如果连几个搞暗杀的土着邪教都应付不了,如果连这点危机都解决不掉,那他们根本没资格上牌桌。
想要死力修行体系蓬勃发展,必须要有竞争。
必须要有一把悬在所有不死者头顶的屠刀。
既然你们想当昊天上帝的利刃,那我就成全你们。
张陵散去了直接抹杀这群人的念头。
高空冷风阵阵。
既然决定搅浑这潭水,只留七人原地扑腾,未免差点意思。
破庙内,大祝仍在训话。
“襄王虽死,周室余孽仍受太一蛊惑。”
“尔等回去之后,务必寻出其余复生者。凡受太一妖术重返人间者,皆为逆天之物。”
“昊天不许死人复活。”
“他们多活的每一日,都是对天威的亵渎!”
七人俯首听命。
神像内部,干裂的泥胎轻微震动。
破庙内,大祝忽然住口。
他脸上的狂热僵住,缓慢转头,看向神龛。
其余六人也察觉到了异样。
神像表面开始脱落。
细小泥屑顺着袍服与面颊向下滑落,露出内部早已腐朽的木胎。
“大祝。”
灰袍妇人抬起头,嗓子发紧。
“神像……动了。”
“莫要胡言!”
大祝猛然呵斥,脚下却退了半步。
他追随昊天数十年,主持过数百次祭礼。
什么天降祥瑞,什么祖灵托梦,大多是信众以讹传讹。
偶尔为了稳住人心,他们自己也会弄些手段。
正因清楚内情,大祝才最明白,眼前的变化绝不是人为布置。
神像内部,金色纹路越来越多。
先是胸口。
随后蔓延至四肢与头颅。
昏暗的破庙被金辉照亮,梁柱上的尘灰、墙角结出的蛛网、供桌边缘凝固的血迹,全都清晰可见。
七人僵在原地。
没人敢动。
也没人敢开口。
大祝喉结滚动,眼睛死盯着神像。
他想靠近,又怕这是有人设下的陷阱。
正迟疑间,神像胸口的金色纹路猛然向外扩张。
无形波动横扫破庙。
七人身上的灰袍同时鼓起。
大祝胸骨内侧的古老纹身变得滚烫,原本运行迟滞的死力竟然自行加速。
死力产生的杂乱情绪,被强行压下。
大祝两腿发软,扑通跪倒。
体内的变化太过猛烈,肉身已经不听使唤。
一名灰袍妇人更为不堪。
双手伏地,额头贴住满是尘灰的砖面,肩膀剧烈发抖。
“上帝……”
“一定是昊天上帝显灵了!”
其余五人如梦初醒,争先恐后跪下。
有人磕得太急,额头很快破开,他却连擦都不敢擦。
有人张着嘴,想要祷告,因太过激动,半天吐不出完整话语。
还有人把双臂高举起,哭得整张脸都在抽搐。
他们等了太久!!
因为太一降世,导致他们如今只能暗中传教,几代人躲避周室与诸侯清算。
昊天的庙宇被推倒。
祭祀被废弃。
连周天子都要将典籍送到纪下学宫,换取几张入学名额。
他们不敢在白日祭天。
不敢穿祭服。
不敢向子女透露真实身份。
近几年来,太一显圣,复活死者,建立学宫,列国贵族与黔首全都跪向纪山。
不少昊天信众也开始动摇。
有人偷偷改信太一。
有人把祖传祭器融了,铸成农具,只为换取学分。
更有人当着大祝的面说,昊天若真存在,为何不敢出来与太一斗法?
大祝答不出来。
他只能杀掉那些动摇之人,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时机未到。
可现在,神像真的显灵了。
“吾就知道!”
大祝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嘴角却咧到了最大。
“吾就知道,上帝未曾弃我等!!”
“太一不过得意数年,怎能与昊天万世香火相比!”
神像中的金色能量继续向外释放。
大祝体内的死力在短数十息内暴涨一倍。
更让他欣喜若狂的是,七人之间原本模糊的血祭联结,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能感受到其余六人的位置。
能察觉他们体内死力的强弱。
甚至能够顺着这条联结,调动他们的一部分力量。
“上帝赐福。”
“这是上帝赐下的天恩!”
“我等走对了啊!!!”
七人彻底失控。
磕头。
哭喊。
撕开衣物,以血在地面写下昊天之名。
破庙里乱成一团,却没有任何人觉得失态。
压抑数十年的屈辱,在这一刻全都化作狂热。
大祝用力咬破舌尖,将血喷在神像前方。
他膝行到供桌前,双手捧起满是尘灰的旧祭器,额头一次撞向砖面。
“臣姬黥,愿以魂魄起誓!”
“此生必诛伪神,复昊天正统!”
“凡太一信徒,皆为亵天之贼!”
“凡受太一复生之人,皆为夺命之食!”
“臣要拆毁纪山,焚尽藏书,斩下太一首级,献于昊天座前!”
其余六人同时举起右手。
灰黑与金色纹路沿着他们的脖颈向上蔓延,映得每张面孔都带着扭曲的兴奋。
“诛伪神!”
“复昊天!”
“将太一信徒赶尽杀绝!”
誓言在破庙中反复回荡。
大祝喊到嗓子破裂,嘴里不断涌血,仍旧没有停下。
他从未如此确定,昊天真的在看着他们。
太一并非不可战胜。
纪下学宫也不是无法推倒。
他们不再是躲在暗处苟活的丧家之犬。
从今夜起,他们是奉天而行的神使。
高空之上,张陵看着七人癫狂磕头,险些没忍住乐出声。
尤其听见姬黥扬言要斩下自己首级时,他连点头。
“志向很好。”
“就是实力差了点。”
金色死力已经顺利融入七人的修行结构。
他们没有察觉这股力量来自何处,更不可能越过频段伪装,追溯到终焉之王。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就是昊天回应。
张陵并未继续停留,影分身没入云层,很快消失在洛邑上空。
破庙内的祭礼持续了整一夜。
天将亮时,七人才停止磕头。
姬黥从地上站起,扶住供桌边缘。额头已经血肉模糊,双眼却亮得吓人。
“传令各地信众。”
“启用所有暗线。”
“将藏在列国的复生者名册,全部送来洛邑。”
灰袍妇人抹去脸上泪水。
“若碰见学宫弟子呢?”
姬黥转身看她。
“杀。”
“可纪下学宫有黑甲。寻常刀兵伤不得他们。”
“今夜之前,刀兵确实伤不得。”
姬黥抬起右手。
死力迅速包裹手掌。
他五指收紧,供桌上的青铜祭器当场变形,表面留下五个指印。
六名信众呼吸顿时急促。
姬黥看着自己的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狂。
“现在不一样了。”
“昊天醒了。”
……
十余日后。
纪山地宫。
张陵赤着上身,站在一面打磨平整的铜镜前。
他刚结束一轮肉身强度测试。
小终反哺的死力仍在体内自行运转,骨骼、肌肉与脏腑都在稳定增强。
张陵拿起布巾,正准备擦去肩头汗液,动作突然停住。
铜镜里,他的左肩多出数道陌生纹路。
灰色之中,混着乳白色。
张陵低下头,用拇指按住肩头。
灰白纹路没有消退,反而顺着他的按压向胸口延伸。
他调动精神力,想要将其从血肉中剥离。
纹路纹丝不动。
张陵疑惑。
这股能量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