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本能地同情弱者,却忘了他们自己才是真正势弱的一方,忘了他们才是这次堰塞湖决堤的真正受害者。
一番话说得众人热泪盈眶,心中暖意升腾。
皆道太子是真正心系苍生的仁君。
太子得意得翘了翘嘴角,扬声吩咐带上剩余柳家男丁。
沈昭环顾四周,没有见到任何可疑之人。
柳瓒不可能不来,他一心光复柳家,若柳家死得只剩他一个半百老人,即便成功达到目的,难不成日后守着一屋子灵牌。
雨落如注,苏叶浑然不觉。
她双手被缚,只能弓着身子歪头贴在小儿冰冷的面颊上,视线落下,恰好对上他惊惧的眼神。
圆溜的双眼瞪得大大的,软软的胎发上沾满泥水和鲜血,
她依稀记得这孩子才六岁,当初第一次睁眼看见的便是她、开口第一个唤的也是她。
满地横尸吓坏了被押上刑场的柳家男丁,灭顶的恐惧让他们只顾着磕头求饶,语无伦次。
“都是柳瓒做的!我们什么都不知情!”
“我们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都是柳瓒野心未泯,他身为家主,他的命令我们不得不从啊殿下!”
“殿下!我们错了,知错了!还请殿下饶我们一命!”
苏叶看着他们匍匐在地、丑态百出的模样,只觉满心悲凉。
她临死辩驳不就是为了给柳家留喘息之机,只要他们咬死不承认,只要柳瓒还活着,就有翻供的可能。
毁了……都毁了!
“一群懦夫!”苏老夫人抬眼,从未觉得这群往日对她恭敬有加的面孔竟如此可恨,声音自胸腔嘶吼而出:“一群懦夫!!!”
话落,苏老夫人起身迎上明晃晃、冷森森的斩刀。
太子不耐烦地抓起签筒中剩余斩令牌全部扔在地上:“斩!”
这次惨叫、求饶声远比之前更大。
柳家上上下下共百口人,前一波尸体被抬下,后一波人又被押上刑场
就在这时,百姓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跪在最前的那名老者缓缓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
“家主!”
“家主救我!”
之前还推诿责任的人见到柳瓒纷纷挣扎着朝他奔去。
柳瓒双目赤红,看也不看他们,盯着太子的眼神直欲噬人。
他直指监刑台上的太子:“你们可知这位太子殿下为何要千方百计杀我柳家人!”
“因为他心虚!”
“因为先帝并非死于一场风寒,而是死于太子外祖林淳之手!林淳逼迫先帝更改即位诏书,如今皇位上的人本该是景王!”
此话一落,有人惊呼,有人议论,百姓面面相觑,眼底逐渐浮现惊疑。
沈昭挪步挡在太子身前,面色冷然丝毫不为言论所扰,抬手下令:“斩!”
“家主!家——!!”
声音戛然而止,头颅滚滚而落。
浓重血腥气扑面而来,柳瓒一时不知脸上究竟是雨水还是血水。
柳瓒抬手抹了一把脸,继续道:“我意外得知欲揭发此事却被太子察觉。你们当真以为太子亲临江南是为治水患吗?他是为杀我柳家人,为此他不惜勾结程陆两家意图灭我满门!”
柳瓒咬牙切齿,愤愤不平:“试问诸位,先帝平定乱世,劳苦功高,怎能死在一群宵小手里。柳家今日便要为先帝讨这个公道!清君侧,以正朝纲!”
与此同时,程惜川手下匆匆来报,说胡进集结两万兵马于平澜府城外,“清君侧”三个字说的震天响。
程惜川千算万算没想到柳瓒的后路竟是关于先帝的死。
如今还牵扯上景王和陛下,
平澜府都尉府不过两千人,程陆两家部曲撑死三千,太子亲兵六百。
他若没记错,城外还有不知是敌是友的五千琅琊郡亲卫。
程博旬才带兵前往菱川剿灭私兵,根本赶不回来。
往最坏处想,便是五千迎战两万五千人。
程惜川并不关心先帝死亡的真相如何,他只知道临阵倒戈乃兵将大忌,更何况程柳两家早已势同水火,他绝不可能让柳家东山再起。
程惜川冲沈昭点了点头直接赶往城门。
城外嘈杂的兵戈声一路传至城内,茶馆、酒肆、街巷的百姓起初还不明白怎么回事,直到茶盏中的茶水被震得四溅,醉酒的人一个没站稳扑倒在地。
临近城门的百姓瞧见黑压压一片朝他们涌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奔走相告。
刑场的百姓更是惊惶不定,他们听得一清二楚,更知晓城外的两万兵马为何而来,立刻扶老携幼往深巷僻处躲避。
这时沈昭却忽然唤住他们,直视柳瓒:“吾乃安国公沈云霆之子沈昭,祖上曾是西北沈家军,今日我以沈家名义作保,殿下绝非如此人口中污蔑构陷之辈。”
“诸位耳清目明,柳家主空口白牙说先帝乃林左相所害,却拿不出实证。但柳家行刺杀一事、意图造反就在眼皮子底下,证据确凿!”
沈昭漫不经心松了松筋骨,抬了抬下巴冲柳瓒挑衅一笑,不屑的眼神毫不掩饰。
“殿下托我给诸位带个话!”
“柳家一事,他不辨亦不悔,是非功过自有青史留笔,留与后人评说。”
“但我沈昭还有一言,诸位扪心自问,自殿下来江南后可还有一个人饿死!”
柳瓒惊觉不对劲,立刻吩咐藏于百姓中的死士营救剩余柳家人。
却见太子自沈昭身后走出,迅速刮去鼻梁和两颊由蜂蜡同猪蹄胶加热塑形而成的面脂。
林乔不会做人皮面具,但会雕木偶,最擅长抓住每个人长相特点。
她从前见过曲杳做人皮面具,勉勉强强在程博仁脸上糊了个太子出来,再上点妆粉,一脸病容,长发一遮,倒像那么回事。
程博仁冲柳瓒咧嘴一笑,哪儿还有方才太子端庄自持的模样。
“哈!你被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