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号。
仲春新至，料峭寒风尚未褪尽，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着整座尚在酣眠的城池，连巷口老槐的枝桠都凝着微凉的水汽，天地间一片清寂安宁。
开学第一天。
早上六点十分，六点十分，天色刚蒙蒙亮，东方天际只浮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浅金色的晨光还未穿透云层，家里二层的走廊里，第一声带着无奈与焦躁的怒吼，便撞碎了晨起的静谧，顺着木质楼梯蜿蜒而下，惊飞了窗沿停着的一只小雀。
家中的走廊里响起第一声怒吼。
“陆昭——！”
林叙立在洗手间门外，右手攥着一支素白的牙刷，刷毛上还沾着淡蓝色的牙膏沫，嘴角边也挂着未擦净的白沫，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凌乱，眉眼间全是隐忍的不耐。
他面前的洗手间门关得死死的。
里面传来水声。
还有哼歌的声音。
“我七点就要到校！”林叙又喊了一声。
里面水声停了。
陆昭的声音传出来，慢悠悠的。
“我七点二十。”
“那你也得洗脸刷牙！”
“我在洗。”
“你洗了十分钟了！”
“女孩子洗脸本来就慢。”
林叙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走向厨房。
陆妈正在煎蛋。
“妈，你管管她。”
陆妈头也没回。
“管什么？”
“她占着洗手间不出来。”
“那你等会儿。”
“我等了十分钟了。”
陆妈把煎蛋翻了个面。
“那就再等十分钟。”
林叙站在厨房门口。
他看着陆妈的背影。
三秒。
他转身，走回洗手间门口。
敲门。
“陆昭，你还有多久？”
里面没声。
他又敲了一下。
“陆昭！”
门开了一条缝。
陆昭从缝里探出半张脸。
脸上还挂着水珠，那撮呆毛翘得老高。
她看着他。
“干嘛？”
“你洗完了？”
“洗完了。”
“那你怎么不出来？”
“我在擦脸。”
“擦脸要这么久？”
陆昭看着他。
三秒。
然后她把门彻底打开。
走出来。
从他身边经过。
轻飘飘丢下一句。
“你管我。”
林叙的手攥紧了牙刷。
……
六点二十五分。
餐桌旁。
林叙坐着，面前摆着煎蛋和牛奶。
陆昭坐着，面前也摆着煎蛋和牛奶。
两人都没说话。
陆妈把最后一盘煎蛋端上来，在中间坐下。
她看看左边。
又看看右边。
“二位，六点半了。”
没人应。
林叙低头吃饭。
陆昭低头吃饭。
但陆妈看见了。
林叙吃一口，看陆昭一眼。
陆昭吃一口，看林叙一眼。
那眼神，跟要打架似的。
陆妈叹了口气。
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小叙，你今天几节课？”
“七节。”
“小昭，你呢？”
“七节。”
“那你们一起走？”
林叙的筷子顿了一下。
陆昭的筷子也顿了一下。
两人同时抬头。
对视。
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我不跟他走。”陆昭说。
“我不等她。”林叙说。
陆妈又喝了一口牛奶。
“那你们怎么去？”
“坐公交。”林叙说。
“走路。”陆昭说。
陆妈看着他们。
三秒。
“一个坐公交，一个走路？”
两人都没说话。
陆妈把牛奶杯放下。
“行，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站起来，去厨房收拾。
林叙和陆昭继续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林叙忽然开口。
“你书包收拾好了？”
陆昭没抬头。
“收拾了。”
“作业带齐了？”
“带齐了。”
“英语周报？”
陆昭的筷子停了。
她抬起头。
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有英语周报？”
林叙没答。
他低头，继续吃。
陆昭盯着他。
三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
是那种——“我知道你什么意思”的笑。
“林叙。”
他抬头。
“你是不是怕我一个人去学校？”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视线。
“没有。”
“你有。”
“没有。”
“你有。”
“我说没有就没有。”
陆昭看着他。
然后她慢悠悠地开口。
“你跟我姓了吗？”
林叙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三秒。
林叙把筷子放下。
站起来。
拿起书包。
往玄关走。
陆妈从厨房探出头。
“小叙，你吃完了？”
“吃完了。”
“小昭还没吃完呢。”
“她吃她的。”
他弯腰换鞋。
陆昭坐在餐桌旁，喝着牛奶，看着他的背影。
“林叙，”她喊了一声，“你书包侧袋的拉链没拉。”
他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没拉。
他拉上。
然后他直起身。
回头看她。
她正举着牛奶杯，朝他晃了晃。
那撮呆毛翘得老高。
他看了她三秒。
然后他拉开门。
“走了。”
门关上了。
陆昭把牛奶杯放下。
陆妈从厨房出来，看着她。
“又来了？”
陆昭点头。
“又来了。”
陆妈在她旁边坐下。
“他那个人就这样。”
陆昭没说话。
陆妈看着她。
“你不生气了？”
陆昭想了想。
“没生气。”
“那你刚才那句话？”
陆昭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玩。”
陆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啊。”
陆昭站起来。
拿起书包。
走到玄关，换鞋。
陆妈跟过来。
“路上慢点。”
“嗯。”
“到学校给妈发消息。”
“嗯。”
陆昭拉开门。
走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陆妈听见她在门外喊了一声。
“林叙——你等等我——！”
陆妈站在玄关。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一个在前面跑。
一个在后面追。
越来越远。
她摇了摇头。
笑了。
……
楼下。
林叙站在单元门口。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没回头。
陆昭追上来。
喘着气。
“你不是走了吗？”
他没说话。
她绕到他面前，看着他。
“你等我？”
他移开视线。
“没有。”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顿了一下。
“鞋带松了。”
她低头看他的鞋。
鞋带系得好好的。
她抬起头。
看着他。
他没看她。
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陆昭看见了。
她没说话。
只是站在他旁边。
等着。
三秒后，他开口。
“走吧。”
她跟上。
两人并排往前走。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
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