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四个字:大哥亲启。
字迹歪歪扭扭的,笔锋带着一股子张牙舞爪的劲儿,
一看就是那种写字的时候手底下没个准头、恨不得把纸戳破的人写的。
朱承煜一看这字,就知道是谁写的了。
全秦王府——不,全北京城——能把字写成这副德行的,除了他那个宝贝弟弟朱承烨,不做第二人想。
他不动声色地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来。
纸上的字比信封上的还潦草,有的地方墨迹未干就被蹭花了,看得出来写信的人写得很急,
几乎是一挥而就,连停都没停一下。
朱承煜捧着信,凑近了窗边的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下去。
信是这么写的:
大哥: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出了北京城了。
你别生气,也别让人来追我,追也追不上,我一人双马,走的是官道,天亮之前就能过居庸关,
等你看到信的时候,我说不定已经到宣府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我不懂事,说我任性,说我放着京里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去边关受罪。
这些我都知道,舅舅也跟我说了八百遍了。
可大哥,我是真的待不住了。
你知道我这些天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金山城。
我在想常茂将军和李九江他们,带着兵马守在那冰天雪地里,风吹日晒,刀头舔血。
我在想那些被杀害的斥候兄弟,十一个人,就那么没了,连凶手是谁都还没查清楚。
我在想帖木儿帝国的骑兵,想他们的锁子甲和弯刀,想他们要是真打过来了,
我能不能像爹当年打北元那样,带着兵马把他们打回去。
可我每天在京城里干什么呢?练功、读书、吃饭、睡觉,然后再练功、再读书、再吃饭、再睡觉。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跟提线木偶似的——这话说得真对。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鹰,翅膀都快生锈了。
大哥,我不是一时冲动。
我想了很久很久了。
我今年十四了,爹十五岁就上战场了,我比他只差一岁。
我知道你要说时代不一样了,现在是太平年月,可太平年月就不需要人守边关了吗?
金山城死了十一个兄弟,这叫太平?外敌虎视眈眈,这叫太平?
我要去金山城。
我要去看看真正的边关是什么样子,我要去跟那些真正的军人一起站岗放哨,一起骑马巡逻。
我要让天下人知道,秦王府的子弟不是只会躲在京城里享福的废物,我朱承烨手里的刀不是用来切水果的。
我要让大明的威名,让秦王府的威名,响彻天下!
大哥,你别担心我。我这身功夫你是知道的,寻常人近不了我的身。
我就不信了,凭我的本事,还能在边关混不出个人样来?
府里的事就拜托你了。
爹估计还在凤阳,这事你先别告诉他们,等我到了金山城安顿下来,我自己给爹写信请罪。
妹妹们那边你帮我劝着点,她要是哭鼻子你就说等我回来给她带西域的玉。
柳姨娘那边也帮我瞒着,能瞒多久瞒多久。
还有,舅舅那边……你帮我跟他说一声,对不住了,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我实在是等不了了。
四年,太长了,我一天都等不了。
大哥,你比我聪明,比我懂事,爹总说你是秦王府的脸面,让我多跟你学。
我学不来你那些格物致知的学问,一看那些数啊公式啊我就头疼。
可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你的路在科学院,在那些铁疙瘩和图纸上;
我的路在马背上,在刀枪里,在边关的黄沙和风雪中。
你多保重身体,别整天捣鼓那些铁疙瘩忘了吃饭。我走了。
弟 承烨 叩上
朱承煜看完信,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边,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桌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着急,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副样子,不像是看到了一封弟弟留书出走的信,倒像是看到了一份今天的菜单——哦,知道了,就这啊。
他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凉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这小子。
他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露出一丝苦笑,
字写得还是那么烂。
他放下茶杯,走到衣柜前换衣服,动作不慌不忙的,一边穿一边在心里盘算。
其实朱承烨以为自己是偷偷跑出去的,以为自己神机妙算、天衣无缝,以为大哥和舅舅都被蒙在鼓里。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那点小动作,在朱承煜眼里跟透明的差不多。
早在两天前,朱承煜就知道这小子要跑了。
怎么知道的?太简单了。
朱承烨是什么人?心里藏不住事的主儿。
他心里但凡有个什么念头,脸上就写得明明白白的,跟贴了告示一样。
这几天他嘴上虽然不说了,可行为举止处处透着反常——平时最讨厌读书的人,居然跑去书房翻了好半天西域的地图;
平时吃完饭就往演武场跑,这几天却天天往马厩那边溜达,跟管马的老马卒套近乎,
问的全是:
从北京到金山城快马要走多少天
一路上有哪些驿站
居庸关过了之后是什么地方 这类问题。
更别说他还偷偷从府里的武器库里拿了一套装备,又让针线嬷嬷给他赶制了两件厚实的羊皮袄,
这大夏天的,做羊皮袄干什么?在北京城穿得着那么厚的吗?
朱承煜把这些蛛丝马迹一串,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拦着。
不但没有拦着,他还在暗中帮了一把。
前天晚上,他特意把王府侍卫叫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吩咐了几件事:
这几天夜里不管谁出去,都不要拦;
马厩里那两匹最好的河西马,草料喂足了,鞍鞯备好,随时能走的状态;
通知一下城门那边,这几天凌晨如果秦王府二爷骑马出城,不要盘查,直接放行。
侍卫当时听得一愣一愣的,心说大爷这是要干什么?
但朱承煜是王府嫡长子,他爹不在的时候府里的事都是他说了算,
侍卫也不敢多问,老老实实照办了。
所以朱承烨昨天半夜溜出王府的时候,后门虚掩着,门口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到马厩牵马的时候,那两匹河西马已经备好了鞍鞯,马肚子里塞了七分饱,精神头十足;
他到了城门口的时候,守门的军士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