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在前面走得虎虎生风,嘴里还不停叨叨,火气那是越走越旺:
“你说这叫什么事?啊?不就是剿几个海盗吗?鸡毛蒜皮的小场面!
咱当年打天下的时候,哪一仗不是尸山血海?重九跟着咱从江南打到漠北,什么大阵仗没见过?
千军万马里杀个七进七出都没带伤的,现在倒好,去海上收拾几个打家劫舍的毛贼,居然把脸弄伤了?还毁容了?”
他越说越觉得离谱,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盯着朱标:“你信吗?啊?你信吗?
就他那身手,别说几个海盗,就是一百个海盗围着他砍,也碰不着他一根汗毛啊!
这里头指定有事儿!”
朱标苦着脸点头:“儿臣也觉得蹊跷,可传信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说是中了海盗的冷箭,擦着脸过去了,伤得挺深。”
“冷箭?”老朱嗤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冷箭算个屁!当年鄱阳湖大战,陈友谅的弓箭手跟下雨似的,
重九站在船头指挥,箭都插满了他身边的船板,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还能顺手接住射向咱的箭。
现在几个海盗的冷箭就能伤着他?骗鬼呢!”
除非……是他自己故意往前冲,没留神?
一想到这儿,老朱火气更大了。
“这个混小子!多大的人了还不让人省心!”
老朱骂道,“都当王爷了,还跟个愣头青似的,什么事都要自己往前冲!身边那么多亲兵,
还有常遇春那个杀才,都是吃干饭的?就不会拦着点?”
说着说着,他就把账全算到常遇春和张威头上了。
“常遇春也是个没眼力见的!”
老朱越骂越气,“他的首要差事就是护着王爷的安全!结果呢?
王爷脸都受伤了,他干什么吃的?啊?
当年他被元军围在牛塘谷,是谁冒死冲进去救他的?是秦王!
现在他倒好,连个人都护不住!咱看他这个鄂国公是当舒坦了,骨头都懒了!”
“还有那个张威!”
老朱一提张威,火气更盛,
“天天吹自己是王爷身边第一猛将,吹什么寸步不离,以命护主。
结果呢?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受了伤?他眼睛是长头顶上了?还是光顾着自己杀人杀嗨了,把王爷忘一边去了?
那个憨货,咱看他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等会儿见了面,咱非得好好收拾他不可!”
朱标在旁边听着,也不敢插嘴。
他也知道张威,那是朱瑞璋的亲卫统领,跟着朱瑞璋好多年了,忠心是绝对忠心,
就是人有点憨,打起仗来不要命,跟他手底下的兵一个德行。
“父皇,张威那人您也知道,忠心是没得说的,估计是海上情况太乱,一时没顾上。”
朱标试着劝了一句。
“顾不上?”老朱眼睛一瞪,
“他是亲卫统领!他的差事就是盯着王爷!别的事都跟他没关系!顾不上也得顾!
连王爷都护不住,他这个统领就别干了,滚去前线当小兵去!”
说话间,俩人已经走出了御花园,沿着宫道往乾清宫走。
路上的太监宫女见老朱脸色黑得吓人,都吓得低着头贴墙站着。
老朱走得急,没一会儿就到了乾清宫。
他一屁股坐在龙椅上,端起桌上的凉茶就往嘴里灌,“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杯子“啪”地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碗都快碎了。
“去!到宫门口等着去!秦王一到,立刻带过来!”老朱对着门口的太监吼道。
“是!”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了。
乾清宫里安静下来,老朱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不停地敲,敲得“哒哒”响,看得出来心里头有多急躁。
朱标站在下面,也不说话,就陪着站着。
过了没一会儿,老朱又坐不住了,“腾”地一下站起来,
在大殿里来回踱步,走过来走过去,跟个磨盘似的转圈圈。
“你说这小子,走的时候还跟咱拍胸脯保证,说保证平平安安回来,连根头发都不少。”
老朱一边走一边念叨,“这倒好,头发倒是没少,但脸弄伤了!”
“常遇春这个杀才!咱真是高看他了!”老朱骂道,
“平时打胜仗挺能耐的,一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让他跟着重九,一是帮着打仗,二就是看着点重九,别让他瞎冲。
结果可倒好,他估计比重九冲得还靠前!俩愣头青凑一块,能不出事吗?”
“还有张威,那个憨货,”
老朱越说越气,
“平时王爷说东他不往西,王爷说站着他不蹲着,忠心是忠心,就是脑子不会拐弯。
重九要是非要往前冲,他就不知道拦着点?哪怕是抱着他的腰,也不能让他冲在最前头啊!真是个死心眼!”
朱标听着听着,差点没笑出来。
心想就王叔那脾气,他要往前冲,张威敢拦吗?
别说张威了,就是常遇春也拦不住啊,估计也就母后能治得住王叔。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只能在心里嘀咕。
老朱来回踱了半天步,停下来喘了口气,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母后知道了吗?”
朱标摇头:“儿臣还没敢去说,怕母后担心,想先跟您通个气,再想法子跟母后说。”
“嗯,做得对。”
老朱点点头,“别一下子吓着她,等会儿重九来了,让他自己跟你母后说去,反正他嘴甜,能哄人。”
正说着呢,外面太监尖着嗓子喊:“启禀陛下!秦王到了!鄂国公、张将军一同觐见!”
老朱身子一顿,随即立马坐回龙椅上,整了整身上的粗布衣服,又抹了抹脸,沉声道:
“宣!”
“宣秦王爷、鄂国公、张将军觐见——”
太监的声音一路传了出去。
很快,大殿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当先走进来的人,脸上罩着一张精致的银色面具,从额头一直遮到鼻梁下方,
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还有一双薄唇。
阳光从殿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银面具泛着淡淡的光泽,
配上那一头白发,竟真有几分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老朱坐在龙椅上,第一眼都看直了。
心里头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我去,这小子整这么一出,还挺像那么回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儿来的老神仙呢。
第二个念头才是:娘的,都戴面具了,看来伤得是真不轻。
跟在朱瑞璋身后的是常遇春,他低着头,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
再后面是张威,更是耷拉着脑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头都不敢抬。
“哥,我回来了。”
朱瑞璋走到殿中央,微微躬身行礼,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半点虚弱。
“末将常遇春,参见陛下!”
“末将张威,参见陛下!”
俩人“噗通”一声跪下,头埋得低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