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应天城已经开始变凉,城北鸡笼山的林子里却闷得像口扣死的蒸笼。
山高树密,草木遮天,风钻不进来,潮气裹着汗味黏在人皮肤上,比城里难受了不知道多少。
但鸡笼山两样东西却长得格外兴旺——一是漫山遍野的杂草,二是数不清的蚊虫。
花脚蚊、小咬、黑蚂蚁,还有叫不上名的小飞虫,天一热就全钻了出来,叮起人来又疼又痒,山里的樵夫都不愿往深处去。
可这地方偏生又是个有体面的地界,往山下望,国子监的红墙黄瓦整整齐齐,学子们的读书声顺着风就能飘上山;
东边是功臣庙,石牌坊立得笔挺,里面供着跟着老朱打天下的开国元勋,死者供塑像,生者供虚位;
西边挨着历代帝王庙,三皇五帝到唐宋元明君,香火常年不断。
都是官修的体面场所,往来的不是官员就是读书人,张嘴闭口都是圣贤道理。
谁也没想到,当朝左丞相胡惟庸的刑场,就选在了这么个地方。
山路上,几个锦衣校尉架着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走。
中间那人头发散乱,囚服被树枝刮得稀烂,手腕脚腕的镣铐叮当作响,
每走一步都硌得骨头生疼——正是前些时日还高居百官之首的胡惟庸。
十几天前从乾清宫被拖出去的时候,他还梗着脖子骂老朱折辱士人,骂杨宪小人得志。
可在诏狱里关了十数天,一天一碗冷饭,连口水都给得少,再加上锦衣卫的下马威,
他早就熬得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全靠两边校尉架着胳膊,才没瘫在地上。
山路越往上越陡,林子里的“嗡嗡”声就越响。
胡惟庸心里本来就七上八下,听见这蚊虫成群的动静,后背莫名泛起一阵寒意。
他从小就最怕痒,小时候被同伴往脖子里塞了把狗尾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背过气去;
长大以后做官,夏天身边总得摆着冰盆,熏着艾草,就怕蚊子叮一口。
“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儿?”他喘着粗气,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旁边的校尉面无表情,像没听见一样,只推了他一把:“少废话,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又走了约莫半柱香功夫,几个人终于到了接近快山顶的一片空场。
空地中央立着棵老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枝繁叶茂遮出一大片阴凉,阴凉里蚊虫成团,
“嗡嗡”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显然是早就踩好点的地方。
为首的校尉一挥手:“绑上。”
两个校尉按住胡惟庸的胳膊,另外两个伸手就去撕他身上的囚服。
“你们干什么!”
胡惟庸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士可杀不可辱!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你们不能这样!”
“痛快?”
为首的校尉冷笑一声,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打得胡惟庸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陛下有旨,赐你痒刑,让你活活痒死。穿衣服怎么痒?老老实实的,少受皮肉苦!”
痒刑?痒死?是了,之前就说过了,胡惟庸苦笑一声。
他做梦都没想到,朱元璋会用这种法子处死他。
砍头、凌迟、扒皮实草,他都想过,唯独没想过会是痒死。
这哪里是处死,这是活活折辱人,是要把他这辈子的体面全都踩碎在泥里!
“朱元璋!你好狠的心!”
胡惟庸目眦欲裂,疯了一样挣扎,
“你杀了我!给我个痛快!你用这种阴损手段折辱士人,你算什么明君!你不得好死!”
他骂得声嘶力竭,可几个校尉根本不理会。
两个人死死按住他的胳膊,两个人动手撕衣服。
粗布囚服本来就破,几下就被撕成碎片扔在地上。
紧接着中衣、亵衣,连贴身的汗巾都被粗暴地扯了下来,扔得满地都是。
不过片刻功夫,胡惟庸就被扒得精光,浑身上下一丝不挂,连块遮羞布都没剩下,只留下黢黑的小胡在风中凌乱。
密林的热风裹着草木味吹在皮肤上,胡惟庸却觉得浑身发冷,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活了四十几年,从穷书生熬到当朝左相,人前从来都是衣冠楚楚、威仪十足,别说当众脱光,就是在妻妾面前都端着架子。
可现在,他就这么赤身裸体站在荒山野岭,被几个锦衣卫像看牲口一样打量。
他想抬手挡挡脸,可胳膊被按得死死的,动都动不了。
只能别过头,紧紧闭上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混着脸上的泥土划出一道脏痕。
“绑结实点。”为首的校尉吩咐道。
粗麻绳一圈圈绕上来,从肩膀到腰腹,从大腿到脚踝,缠了一层又一层,把他整个人牢牢钉在老槐树上。
绳子勒进皮肉里,火辣辣地疼,可胡惟庸却像是感觉不到,脑子里只剩下无边的羞耻和绝望。
绑好之后,几个校尉退到一边擦汗,没等多久,旁边传来了脚步声。
杨宪穿着一身青色便服,手里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了上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亲随,怀里抱着两个用布盖着的陶罐,看不出装的是什么。
走到老树跟前,杨宪停下脚步,没先看胡惟庸,反倒慢悠悠地环顾四周。
他从山顶往山下望,国子监的红墙、功臣庙的石坊、帝王庙的飞檐,一一收入眼底。
山风一吹,隐约还能听见山下传来的读书声,混着香火气,说不出的正经体面。
杨宪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过脸,看向被绑在树上的胡惟庸,
先看了一下在风中摇曳的小胡,杨宪忍不住撇了撇嘴,太小了,直接没眼看,随后他抬眼看向胡惟庸的眼睛。
四目相对。
一个赤身裸体,狼狈不堪,连站都站不住;一个衣冠楚楚,摇着折扇,从容得像是来游山玩水。
几个月前,他们还是同朝为臣的政敌,胡惟庸是百官之首,
可风水轮流转,现在杨宪站在地上,胡惟庸绑在树上,胜负已分,高下立判。
胡惟庸看着杨宪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对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杨宪……你个小人……你别得意……”
杨宪嗤笑一声,摇着扇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得意?胡惟庸,你觉得我今天是来得意的?”
杨宪慢悠悠开口,声音里的嘲讽藏都藏不住,“我特意挑了这么个地方,就是想让你死得明白点。”
他抬手指了指山下,继续说道:“你往山下看。
看见那片红墙没有?那是国子监,天下读书人都盯着的地方,里面的学子天天读圣贤书,讲礼义廉耻。
再往东边看,那是功臣庙,供的都是开国功臣,个个忠肝义胆,死后都要受香火供奉。
再往西,历代帝王庙,三皇五帝到唐宋明君,都在那儿坐着。”
“这鸡笼山是城北高地,站在这儿,应天城大半风光都能看见。
山下全是顶体面、顶正经的官建设施,往来的不是官员就是读书人,个个要脸面、讲体统。”
杨宪顿了顿,目光扫过胡惟庸赤条条的身子,嘴角笑意更浓,
“把你处死在这儿,让你死了都能看着这些体面地方,看着大明江山,看着你这辈子都没资格进的庙堂。
胡惟庸,这算便宜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