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罢,奉天殿内的文武百官三三两两结伴而出,殿外的晨光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宫道上脚步声错落,议论声此起彼伏,
无一不是围绕着方才朝会上二皇子朱樉加封暹罗王,以及胡惟庸公然触怒龙颜之事。
朱瑞璋缓步走在出宫的青石板宫道上,微微低着头,
目光落在脚下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面上,眉头微蹙,
全然没理会身旁路过的官员纷纷躬身行礼和问候,整个人都沉浸在深深的思索之中。
方才朝会上的一幕幕,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尤其是胡惟庸站出列反对加封朱樉的那一幕,越是细想,他心中的疑惑便越是浓重,几乎要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胡惟庸今日的举动,在他看来,太反常了。
反常到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对这位左丞相的认知出了偏差。
胡惟庸是什么人?那是能在洪武朝的文官集团里爬到左丞相之位的人物,
心思缜密,城府极深,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最擅长审时度势,察言观色,拿捏帝王心思更是一把好手。
这么多年来,胡惟庸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拉拢百官,排挤异己,基本算无遗策,
哪一次不是把事情做得圆滑至极,既得了好处,又不会引火烧身,更不会公然去触碰老朱的逆鳞?
老朱的性子,满朝文武谁不清楚?
杀伐果断,护犊情深,尤其是对这些远赴海外开疆拓土的皇子,更是寄予了厚望,满心都是欣慰与骄傲。
朱樉平定暹罗,乃是大明开疆拓土的大喜事,是扬国威于域外的奇功,
老朱龙颜大悦之下,当众下旨加封暹罗王,这本就是板上钉钉,无人敢有异议的事,
就连平日里最古板的御史言官,都想着上前恭贺,讨他欢心。
可胡惟庸倒好,偏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公然反对,
还拿西晋八王之乱说事,影射藩王拥兵自重,会生出异心,
这不是明摆着打老朱的脸,质疑老朱的决策,更是戳老朱的心窝子吗?
朱瑞璋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脚步都不自觉地慢了几分。
胡惟庸绝非鲁莽之辈,更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还把自己往火坑里推的蠢事。
以他的精明,不可能不知道老朱听完这番话会震怒,不可能不知道此举会得罪老朱,得罪所有外出就藩和即将就藩的皇子,
甚至会让自己在百官面前颜面尽失,陷入被动。
可他偏偏就这么做了,毫无征兆,毫无铺垫,就这么直愣愣地撞了上来,
如同脑子被驴踢过,被宫门夹过一般,全然没了往日的精明与城府。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朱瑞璋在心里暗暗笃定,他绝不相信胡惟庸是一时糊涂,更不相信他是真的为了大明江山长治久安,才冒死进谏。
胡惟庸私心极重,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自己的权势和利益,
若是没有足够的理由,没有十足的算计,他绝对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做这种公然忤逆圣意的蠢事。
难道是他有什么后手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朱瑞璋暗自推演,胡惟庸在朝堂上根基深厚,文官大半都依附于他,甚至还有不少武将勋贵,
可就算如此,他也没有底气和老朱硬碰硬,更没有底气对抗皇家的一众皇子。
更何况,皇子分封海外的国策,是他当年亲自向老朱提议,老朱亲口应允,满朝文武共同见证的,早已是既定的祖制,
胡惟庸不可能不清楚,反对这件事,就是反对整个皇家,反对既定国策,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又或者,他是想借此机会,试探老朱的底线?试探自己的态度?
那目的又是什么呢?
朱瑞璋摇了摇头,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老朱的底线向来分明,涉及皇家子嗣,涉及朝堂国策,从来都是不容置喙,
胡惟庸混迹朝堂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试探底线,无异于自寻死路,以他的精明,断不会做此等无谓的尝试。
还是说,他是被权力冲昏了头脑?
这些年他身居左丞相之位,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堂之上几乎无人能与之抗衡,
杨宪被贬之后,他更是一家独大,渐渐变得骄纵跋扈,目中无人,连老朱的心思都懒得揣摩了?
可这也说不通,胡惟庸此人,看似骄狂,实则内心极为谨慎,
绝不会因为一时的权势,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老朱的雷霆手段。
朱瑞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的疑惑愈发深重。
他总觉得,胡惟庸今日的反常举动,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这或许只是一个开始,往后朝堂之上,恐怕不会再太平了。
“叔,您在想什么呢?这般出神,连方才王大人跟您行礼都没瞧见。”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亲近与随意,打断了朱瑞璋的思绪。
朱瑞璋侧过头,便见朱文正快步走到自己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朱瑞璋收回思绪,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解,缓缓开口说道:
“我在想,胡惟庸今日在朝会上,为何要公然反对你四叔加封老二为暹罗王。”
朱文正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诧异,随即也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这件事也颇为不解:
“胡惟庸此举,确实太过反常,满朝文武都没想到,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怒陛下,这不是摆明了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何止是找不痛快。”
朱瑞璋沉声说道,脚步依旧缓缓向前,目光扫过四周,见周围并无其他官员靠近,才继续低声道,
“他是当朝左丞相,百官之首,深谙朝堂规矩,更清楚陛下的性子,
也明知皇子分封海外,打下疆土便就地封王镇守,是早已定下的国策,是陛下亲口应允的事情。
他偏偏要站出来反对,还拿前朝旧事影射皇家,
这根本不是他这种聪明人能做出来的事,换做任何一个精明的官员,都不会如此鲁莽。”
“叔说的是,胡惟庸向来精明,做事从来都是三思而后行,今日这般,确实不像他的作风。”
朱文正点了点头,附和道,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斟酌,缓缓说道,
“不过,要说缘由,或许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一时鬼迷心窍也未可知。
而且,以前我倒是偶然听到过一些风声,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瑞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脚步顿了顿,看向朱文正:“什么风声?少卖关子,但说无妨。”
朱文正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宫道上只有零星的太监宫女路过,都离得甚远,
这才压低声音,凑近朱瑞璋几分,缓缓说道:
“当年叔您向四叔提议,定下皇子年满十八,远赴海外开疆拓土,打下疆土便就地封王,世代镇守的国策之时,
满朝文武都议论纷纷,不少人都羡慕皇子们有这般建功立业的机会。
那时候,我听到一些风声说,胡惟庸私下里也曾动过心思,
甚至暗中盘算过,想求陛下破例,也让他像皇子们一样,选一块海外之地,带兵前去开拓,
若是能打下来,便也像藩王一般,镇守一方,自成一方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