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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泰山。

老朱何尝不知他问的是什么,他长舒了一口气,看着朱瑞璋那双眼睛,只吐出了五个字。

“吕本,在诏狱。”

话音落下,庭院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

朱瑞璋听到这三个字,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吕本吗?看来那件事还是露出了蛛丝马迹。

朱瑞璋怎么会不明白。

一切的根源,都在于那个早已化作一抔黄土的女子——吕本之女,吕氏。

吕本野心勃勃,一心想要让自己的女儿入主东宫,成为太子侧妃,甚至谋划太子妃之位。

而他熟知历史,作为老朱唯一的亲弟,大明秦王,肩负着稳固朝纲的重任,岂能容吕本这般野心勃勃之辈,将手伸向东宫,搅乱大明国本?

此时的吕氏或许无辜,可吕本的野心,却容不得半分姑息。

他当年暗中安排,让吕氏“暴毙”,虽然狠绝,实则是断了吕本的念想,也算是侧面保全了吕氏一族。

他以为,“他们”出手,此事必然做得天衣无缝,吕本即便心有怀疑,也无凭无据,只能将这份恨意压在心底。

可他千算万算,终究是漏了吕本心中的偏执与疯狂。

吕本何等聪明,女儿无故暴毙,死得蹊跷,而幕后推手,偏偏是一直对东宫格外警惕的秦王朱瑞璋,他稍加揣测,便能将前因后果想得通透。

他知道,自己觊觎东宫妃位的心思,被秦王看破,女儿的死,是秦王的警告,但这何尝不是断了他的青云路。

这份恨意,如同毒藤,在吕本的心底疯狂滋生,蔓延,最终化作毁天灭地的疯狂。

恰逢朱瑞璋奉旨远洋寻粮,吕本便铤而走险,在天子脚下策划了这场惊天刺杀。

他要报复,报复朱瑞璋断了他的女儿性命,断了他的吕氏荣光,他便要毁了朱瑞璋最珍视的人,让他尝尝痛彻心扉、生不如死的滋味。

朱瑞璋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依旧是一片死寂,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一旁垂首而立的太子朱标身上,眼神平静,没有半分责备,却让朱标心头一紧。

仅仅一眼,朱瑞璋便收回目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再看老朱一眼,

只是淡淡地对身后死守房门的张威,以及跪地的蓝玉、沐英等人,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去诏狱。”

话音落下,朱瑞璋转身便走,步伐平稳,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去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而非去面对杀害自己王妃的凶手。

“王爷!”

张威紧随其后,蓝玉、沐英、傅友德、仇成等人也立刻起身,紧随朱瑞璋的脚步,一行人如同沉默的暗影,朝着秦王府外走去。

老朱站在原地,看着朱瑞璋离去的背影,想要开口阻拦,却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随他去。”

应天城的清晨,是热闹的。

朱雀大街上,摊贩们已经支起了摊子,卖早点的蒸笼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气,豆浆的甜香,油条的焦香,混着豆腐脑的卤香,飘满了整条街道。

百姓们扶老携幼,穿梭在街巷之间,脸上带着晨起的倦意,也带着对新一天的期盼。

昨日,秦王归航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应天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都在议论,那位远赴海外,为天下寻来神粮的王爷,这几年究竟变成了何等模样。

不少人早早地守在街头,想一睹秦王的风采。

可当朱瑞璋的身影,出现在朱雀大街上时,所有的喧闹,都戛然而止。

马背上的朱瑞璋,一身破旧的银披风,白发束在发冠里,几缕垂在肩头,那张脸,憔悴而苍白,两道白眉之下,是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没有丰神俊朗,没有意气风发,只有一头刺眼的白发,和一身化不开的苍凉。

“那……那是秦王殿下?”

街头,一个卖豆腐脑的小贩,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道身影。

“是……是他。”旁边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颤颤巍巍地开口,

“昨日龙江港,我亲眼见着王爷归航,那时,王爷的头发,还是黑的啊……”

“怎会一夜白头……这是何等的悲痛,才会一夜白头啊!”

“怕是因为……王妃娘娘遇刺薨了……”

街头的百姓们,瞬间炸开了锅,随即,又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他们看着朱瑞璋骑着马,缓缓走过街头,目光空洞,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有人忍不住,跪在了地上,对着朱瑞璋的背影磕头:“王爷,节哀啊!”

一个,两个,三个……

很快,大街两侧的百姓,全都跪倒在地,对着那道白发身影,行跪拜之礼。

哭声,渐渐从人群中传来,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了一片呜咽的海。

他们知道,这位王爷,为了大明的百姓,远赴十万里远洋,九死一生,带回了能让天下人吃饱饭的神粮。

若非如此,也不会失去王妃,更不会一夜白头。

这份痛,是大明对他的的亏欠。

朱瑞璋骑着马,穿过跪满百姓的大街,穿过晨雾,穿过哭声。

他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悲痛,脚步放得极慢,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没有低头,没有挥手,没有任何回应。

张威、蓝玉、沐英等人,骑着马,跟在他身后,形成一道严密的护卫。

他们看着街头跪满的百姓,看着百姓们眼中的心疼,心中愈发沉重。

毛骧骑着马,跟在队伍的最后,看着朱瑞璋的白发,心中五味杂陈。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执掌天下侦缉之权,却连秦王妃遇刺案,都查不出头绪。

若不是秦王府的隐秘力量,清理了探子,灭了吕本的族人,他到现在,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而这位秦王,一夜白头,此刻,正朝着诏狱而去。

诏狱是锦衣卫的专属监狱。这里,是大明最阴冷、最恐怖的地方,有“进去了,就别想活着出来”的说法。

诏狱的门口,站着两队锦衣卫番子,手持绣春刀,面容冷峻,杀气腾腾。

当朱瑞璋的战马,停在诏狱门口时,所有的番子,都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高声喝道:“参见秦王千岁!”

朱瑞璋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迟缓,显然,一夜的悲痛,早已耗尽了他的力气。

张威立刻上前,想要搀扶,却被朱瑞璋轻轻推开。

他迈步,朝着诏狱的大门走去。

“王爷,诏狱阴冷,您……”毛骧快步跟上,想要劝说。

“开门。”朱瑞璋依旧是那两个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毛骧不敢多言,立刻对着守门的番子喝道,“开门!”

“嘎吱——”

厚重的铁门,被两名番子合力推开,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和霉味,从诏狱里扑面而来。

这气息,比太平洋上的寒风,还要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