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从下午开始，工业园区的生活区就热闹起来了。
广场上搭起了几座大彩棚，挂着红灯笼，贴着春联。
棚子里摆着长桌长凳，桌上放着瓜子花生糖果点心，还有热腾腾的茶水。
工人们带着家眷，三三两两地来了。
孩子们在广场上追逐打闹，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等着天黑看花灯。
但今晚的主角，不是他们。
是那些“海外工匠”。
李墨轩站在宿舍楼前，望着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有些发虚。
来利津大半年了，他还是不太习惯这样的热闹。
在现代，他是那种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人，窝在实验室里、蹲在野外，比什么都自在。
可今天，卢象关特意让人通知，说晚上有“联谊活动”，请他们务必参加。
联谊？他想起这个陌生的词，有些想笑。
“李博士，发什么呆呢？”
叶晚晴从楼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新做的棉袄，脸上抹了点雪花膏，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李墨轩看着她，忽然笑了：
“叶博士，你今天看起来不错。”
叶晚晴脸微微一红，白了他一眼：
“说什么呢。走吧，别让卢董等。”
两人一起往广场走去。
广场上，人越来越多。
除了工业园的工人和家眷，还有从县城赶来的县衙属员和他们的家眷。
孙有德带着夫人，吴振彪带着妻子和两个儿子，郑明义带着老娘，周文彬牵着柳婉娘的手……
卢象关和李若曦站在最大的那座彩棚前，迎着来来往往的人，笑着打招呼。
李若曦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袄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身边站着几个丫鬟，端着茶盘，随时给人添茶。
“卢夫人，新年好！”
“新年好，张嫂子，快请里面坐。”
“夫人，您今天真好看！”
“周婶子又取笑我。”
一片欢声笑语。
申时三刻，人基本到齐了。
卢象关走到广场中央，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
他大声道，“今天是元宵节，咱们在这里聚一聚，热闹热闹。
县衙的人来了，工业园的工人来了，家眷们也来了。还有——”
他指向那些站在人群边缘的“海外工匠”：
“咱们从海外请来的各位大匠！这半年，他们帮咱们造水泥、炼钢铁、采石油、织布匹，出了大力！
今天，咱们请他们也一起过节，一起热闹！”
人群中响起一阵掌声。
那些“海外工匠”们，被这掌声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也被那种热情感染，慢慢走到人群中间。
联谊活动开始了。
第一个节目，是猜灯谜。
广场四周挂满了花灯，每盏灯下都系着一条红纸，写着谜面。
猜中的人，可以到彩棚里领一份奖品——一块肥皂，或者一包糖果，或者一个搪瓷缸子。
孩子们最积极，拉着大人的手，在花灯间跑来跑去。
“爹，这个谜语你猜猜！”
“什么谜语？”
“‘山上还有山’，打一个字。这……这怎么猜？”
旁边一个“海外工匠”听见了，笑着插嘴：
“是‘出’字。山加山，不就是出吗？”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欢呼起来：
“出！出！我知道了！谢谢叔叔！”
那工匠笑了，摸摸孩子的头。
李墨轩站在一盏花灯前，看着上面的谜语：“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
是“告”字。
牛尾巴被咬掉，不就是“牛”字下面少一竖吗？加上“口”，就是“告”。
他揭下红纸，走到彩棚前，递给负责发奖的春桃。
春桃接过，看了一眼，笑着递给他一块肥皂。
“李博士真厉害！”
李墨轩接过肥皂，心里忽然有些温暖。
这种简单的快乐，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第二个节目，是才艺表演。
县衙那边，郑明义吹了一曲笛子，婉转悠扬，赢得一片喝彩。
周文彬走到场中，在早已备好的琴案前坐下，抬手拨弦。
琴音淙淙而出，如清泉漱石，如山风过林。
他弹的是一曲《酒狂》，本是狂放之调，此刻在他指下却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沉静与温柔。
众人皆安静下来，静静聆听。
最后一个泛音袅袅散去，周文彬收手，起身。
掌声四起，叫好声不断。
柳婉娘站在人群中，望着他，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着笑。
工业园这边，几个工人表演了一套拳脚，虎虎生风，孩子们看得眼睛发亮。
然后是“海外工匠”们。
吴铁山被推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最后唱了一段京剧，虽然跑调跑得厉害，但那股认真劲儿，让所有人都笑了。
陈旭东讲了一个笑话，虽然大家没太听懂，但看他笑得前仰后合，也跟着笑起来。
林雪梅唱了一首歌，是一首现代的老歌，旋律简单，歌词温暖。
虽然大家听不懂她在唱什么，但那种温柔的声音，让每个人都安静下来，静静地听。
最后，叶晚晴被推了出来。
她站在人群中央，脸有些红，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
“我……我给大家跳个舞吧。”
没有音乐，她就自己哼着节拍，跳了一段简单的民族舞。
裙摆旋转，身姿轻盈，像一只蝴蝶。
所有人都看呆了。
跳完，掌声如雷。
叶晚晴红着脸跑回人群中，心里却暖暖的。
她好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第三个节目，是聚餐。
几十张长桌拼在一起，摆满了菜肴。红烧肉、炖鸡、炒蛋、拌菜，还有热腾腾的饺子、汤圆。
大家不分彼此，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孙有德坐在李墨轩旁边，给他倒了一杯酒：
“李博士，这半年辛苦了。来，下官敬您一杯！”称博士是随县尊大人。
李墨轩有些局促地接过，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孙有德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
“李博士，您慢慢喝，慢慢就习惯了。”
吴铁山被几个工人围着，听他讲怎么炼铁。
那些工人听得入神，时不时问几句，吴铁山耐心地解答，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林雪梅被一群妇女围着，问东问西。
她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还给她们讲了一些保健常识，听得她们连连点头。
叶晚晴和柳婉娘坐在一起，两个年轻女子，不知在说什么，忽然一起笑起来。
卢象关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走到“海外工匠”这一桌时，他停下来，举起酒杯：
“诸位，这半年，辛苦大家了。今天这杯酒，敬你们。”
李墨轩站起身，代表大家回敬：
“卢县尊，我们也敬您。这一年，我们做的事，很有意义。”
李黑轩特意将卢总改为县尊。
卢象关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他知道，这些人，心里藏着很多疑问。他们知道自己穿越了，知道这里是大明，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去。
可他们没有闹，没有跑，没有质问，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这份信任，他记在心里。
“李博士，”他轻声道，“我答应过你们的事，一定会做到。”
李墨轩点点头，笑了：
“我们知道。所以我们不着急。”
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夜幕降临，花灯点亮。
整个广场亮如白昼，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孩子们提着花灯，在人群中穿梭。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说笑，喝酒。
远处，忽然有人喊：
“烟花！烟花！”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夜空中，一朵朵烟花绽放开来，五颜六色，绚丽多彩。
那是工业园区自己试制的烟花，虽然没有现代的好看，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难得的奇观。
“哇——”
孩子们欢呼起来，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大人们也仰着头，望着那片灿烂的夜空，脸上带着笑意。
李若曦靠在卢象关肩上，轻声道：
“相公，真好看。”
卢象关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些烟花，望着那些欢呼的人群，望着那些从现代来的、正在和明末百姓一起仰头看天的人，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些人，原本不属于这里。
可现在，他们在这里，笑着，看着，一起迎接新的一年。
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一切。
夜深了，烟花放完了，人群渐渐散去。
卢象关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转身往回走。
经过“海外工匠”们住的宿舍楼时，他听见楼上传来说话声。
是李墨轩和叶晚晴。
“李博士，今晚开心吗？”
“开心。你呢？”
“我也开心。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沉默了一会儿，叶晚晴忽然问：
“李博士，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卢象关的脚步停了一下。
楼上，李墨轩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道：
“不知道。但就算回不去，在这里，也挺好的。”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人，需要我们。”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叶晚晴轻轻笑了：
“是啊，他们需要我们。这种感觉，真好。”
卢象关站在原地，听着那轻轻的说话声，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夜色中，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远处，海风轻轻吹来，带着淡淡的咸腥。
新的一年，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