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青云坊市“美食会”三位副会长之一,有着“老饕散人”之称的苏知味。
他修为已达筑基中期,在美食鉴赏、灵膳品评一道,于整个青云坊市乃至周边区域,都算得上是权威人物,其“金口玉牙”的评价,往往能决定一家食肆的兴衰。
更重要的是,美食会背景深厚,与坊市管理方、各大宗门乃至一些商行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其“考评”与“推介”,绝非简单的民间组织行为。
苏知味手中玉骨折扇不紧不慢地轻摇着,目光却直接越过了躬身行礼的赵大师,精准地落在了刚刚从通往后院门廊下走出的林小凡身上。
“你便是此间店主,林小凡?”
林小凡刚用一碗“三相调和汤”勉强镇住后院那三位“祖宗”,精神和灵力都耗损极大,正想找个地方喘口气,没想到前店又来了这么几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大爷”。
他随手拍了拍身上靠着墙根沾到的灰尘,抬眼看向这三位不速之客。
啧,穿得倒是人模狗样,尤其是为首那老头,一把年纪了还拿个玉骨折扇装模作样,那眼神......跟看砧板上的肉似的。
林小凡心里吐槽,但面上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毕竟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
“正是鄙人。”
林小凡站定,不卑不亢地答道,顺手一指墙上木牌,
“几位是来吃饭?菜单在墙上,今日主推的有新熬的‘灵薯菌王汤’,还有限量供应的‘金甲玉芯’(臭豆腐),材料新鲜,价格公道......”
他心想,看这几位的穿着打扮,尤其是那老头手里的玉骨折扇和身上的锦缎,一看就不是差钱的主儿,说不定是听到“皇城遗风”的名头,慕名而来的“肥羊”?
宰......哦不,是好好招待一番,说不定能把刚才那碗“三相调和汤”的成本赚回来点。
然而,他话未说完,就被苏知味身后那名倨傲的男修一声毫不客气的冷笑打断:
“吃饭?就你这小店,能做出什么值得我师尊屈尊降贵、动筷品尝的菜肴?”
男修上前半步,目光落在林小凡那张还带着点灰的脸上,语气充满了讥诮,
“我师尊苏知味,乃是青云美食会副会长,尝遍南瞻部洲东西南北四方山珍海味,品鉴过无数宗门秘传灵膳仙肴!
便是皇宫御宴,也曾受邀点评!
你可知‘食髓知味’四字何解?
那是品味已入骨髓,通达真味之境!
岂是你这沽名钓誉、专搞些哗众取宠名头的小店能理解的?”
他声音颇大,显然是故意说给店内尚未离开的个别人,以及门外探头探脑看热闹的街坊听的。
“师兄说的是。”
那女修也适时开口,声音娇柔,却字字带刺。
她抬起拿着绣帕的手,虚掩着口鼻,一双杏眼斜睨着墙上的价目牌,尤其是看到“灵薯菌王汤——五枚下品灵石”、“金甲玉芯(一份)——三枚下品灵石”等字样时,眼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依师妹看,这店除了门口那块‘皇城遗风’的破匾额,和坊间传得神乎其神的什么‘臭香之争’、‘红油退敌’的江湖故事有点唬人外,实在乏善可陈。
瞧瞧这价目,贵得如此离谱,寻常散修辛苦一天,恐怕也未必舍得来吃一碗汤。
就是不知这味道,是否真配得上这价钱,还是某些人自抬身价,糊弄不懂行的冤大头呢?”
她这话,不仅质疑了林小凡的定价,更隐隐将林小凡归为了“欺世盗名”、“哄抬物价”的奸商之流。
苏知味此刻方才不紧不慢地抬起手中玉骨折扇,虚虚向下一按。
他这个动作一出,身后那一男一女立刻闭嘴,微微垂首,但脸上那副“师尊明鉴”、“我等所言不虚”的表情却更加明显。
“诶,徒儿们,稍安勿躁。” 苏知味语气依旧平澹,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宽容”,但他那双精光内蕴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林小凡,审视的意味越来越浓。
“林小友,”
他缓缓开口,玉扇轻点,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前厅中回荡,
“青云坊市,有青云坊市的规矩。
餐饮一行,看似烟火俗事,实则关乎民生口碑,最是实在,容不得太多虚头巴脑的东西。
我‘美食会’成立的宗旨,便是去芜存菁,引导良善风气,既要防止劣币驱逐良币,让那些滥竽充数、以次充好之辈坏了行业名声;
亦要明辨是非,不使一些......嗯,善于营造声势、却无真才实学之辈,凭借虚名误导了广大食客,浪费了大家的灵石与期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店内,又落回林小凡脸上,语气加重了几分:
“近日来,贵店在坊间风头颇劲,名声传得倒是响亮。
什么‘一碗汤引得剑仙驻足’、‘一块豆腐臭晕官差’、‘一勺辣酱退却山匪’......呵呵,故事倒是精彩得很。”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似笑非笑:
“然则,老夫观贵店菜单,所列菜品,寥寥数样,翻来覆去,无非是些灵薯、豆腐、菌孤之物。
价格嘛......诚如小徒所言,确实高出坊市同类食肆不少。
长此以往,已引得诸多同业颇有微词,坊间亦开始有些‘名不副实’、‘价高质次’的议论。这对我青云坊市整体餐饮声誉,并非好事。”
苏知味向前踱了半步,离林小凡更近了些,那股属于筑基修士的灵压,也略微释放出一丝,并非要动手,更像是一种无形的震慑。
“故而,” 他玉扇“啪”地一声合拢,指向林小凡,声音也陡然变得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老夫今日前来,非为刻意刁难,实乃职责所在,为考评验看。
若贵店确有真才实学,所制菜肴真如传闻中那般神异美味,物有所值,甚至物超所值,那我美食会不仅不会为难,反而会不吝笔墨,在会刊上予以推介,助小友这‘皇城遗风’名副其实,扬名坊市。”
他话锋一转:
“但若是经老夫品鉴,贵店不过是徒有虚名,倚仗些新奇噱头与捕风捉影的传闻哄抬物价,欺瞒食客......那么,为了维护青云坊市餐饮界的清誉,为了不让更多无辜食客受骗,说不得......”
苏知味再次展开玉扇,轻轻摇动,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老夫就要以美食会副会长的身份,请小友你这‘奇妙小店’,暂时‘收敛’些了。
该降的价要降,该改的菜单要改,该澄清的谣言,也要澄清。若是不从......”
他没有说完,但那份未尽的威胁,与美食会可能动用的影响力,却比明说更加让人心头发冷。
一时间,前厅内落针可闻。
赵大师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孙虎更是脸色发白,他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门外围观的人群也发出低低的议论声,看向林小凡的眼神,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则是等着看热闹的兴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穿着沾灰旧衫、一脸疲惫、刚刚从后院走出来、此刻独自面对美食会副会长及其弟子咄咄逼人质问的年轻店主身上。
林小凡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到被打断的不悦,再到听到对方那些夹枪带棒、明褒实贬的话语时的冷然,最后,归于一片看不出情绪的平静。
只有离他最近的赵大师,或许能隐约看到,林小凡那低垂的眼帘下,眼底深处,似乎有两簇极其微弱的金红色火苗,一闪而逝。
林小凡缓缓抬起头,迎向苏知味那双审视中带着施压意味的眼睛,忽然,嘴角轻轻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抹有些古怪的笑容。
他没有理会那两名趾高气扬的年轻弟子,目光直接落在苏知味脸上:
“哦?考评?”
他歪了歪头,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词,然后问道:
“怎么个考评法?”
“是苏副会长您一个人说了算?”
“还是......”
他的目光扫过苏知味身后那一男一女,又瞥了一眼门外越聚越多的围观人群:
“咱们按开店的规矩来?”
“客人点菜,厨子做菜,吃了付钱,好吃说好,难吃骂娘?”
“还是说......”
林小凡顿了顿,看着苏知味那微微蹙起的眉头,笑容加深了些,眼中却没什么笑意:
“您这‘美食会’的考评,是另一套,客人不用付钱,厨子必须做好,做好了是应该,做不好就要‘收敛’的......霸王规矩?”
林小凡那句平静中带着一丝玩味的反问,瞬间在前厅内外激起了层层涟漪。
“霸王规矩?”
苏知味身后那名倨傲的男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指着林小凡怒斥。
“放肆!你竟敢如此污蔑我美食会!
我师尊乃是秉公考评,何来‘霸王’之说?
你这小店分明是做贼心虚,怕被揭穿老底!”
那女修也尖声道:“就是!我看你是不敢接受考评,才在此胡搅蛮缠!
什么客人点菜厨子做菜,师尊何等身份,岂能与你等寻常食客相提并论?
师尊肯来考评,已是给你天大的面子!”
门外围观的街坊邻居和路过的修士,此刻也越聚越多。
先前离开的食客并没有走远,此刻也混在人群中,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嚯,美食会的苏副会长亲自来了!这下‘奇妙小店’怕是要遭!”
“听说这林老板脾气挺硬,看这架势,是不打算服软啊?”
“苏会长说的也在理,这家店东西是贵,花样也确实不多......”
“可人家东西好吃啊!那‘金甲玉芯’我吃过,虽然味儿冲,但真上瘾!”
“好吃归好吃,惹上美食会......难喽。”
通往后院的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身影。
柳清歌抱剑倚在门框上,一袭白衣,清冷如雪。
她冰蓝色的眸子扫过苏知味三人,尤其在感受到那两名年轻弟子身上散发出对林小凡的恶意时,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冷冽了几分,一缕寒气悄然弥漫,让正叫嚣的男修和女修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惊疑不定地看向她,气势不由得弱了三分。
柳清歌却恍若未觉,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一尊冰凋的守护神。
墨苓则坐在旁边一张空桌旁,手里把玩着一枚龙眼大小、色泽莹润的淡紫色丹药,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脸上带着温婉而疏离的微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场对峙,仿佛在看一幕与己无关的戏剧。
只是她偶尔掠向苏知味胸口的银筷徽记时,眼中会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云瑶可没这么好的定力,她被孙虎死死拉着胳膊,急得小脸通红,挣扎着想要冲出去:
“你们胡说!林大哥做的东西最好吃了!
你们就是嫉妒!孙虎你放开我!我要跟他们理论!”
孙虎苦着脸,压低声音:“我的小姑奶奶!您可别添乱了!那是美食会的副会长!咱们惹不起!看老板怎么处理!”
一片嘈杂与各怀心思的目光中,林小凡却仿佛没听到那对年轻男女的斥责,也没注意到周围越来越多的目光。
他脸上的疲惫之色,似乎在苏知味说出那番“考评”与“收敛”的威胁话语后,反而被兴奋所取代。
他鼻尖彷佛还能闻到“三相调和汤”最后那内敛而深邃的香气。
脑海里,系统那冰冷的提示音再次回荡:【‘味震青云’任务时限过半......质疑声增多......】
一个原本有些模糊的念头,在苏知味这居高临下的“考评”压力下,在刚刚完成“一椒三吃”地狱任务的余韵中,在怀中灵石带来的底气与紧迫感交织下,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