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6月25日,星期四,清晨有薄雾。
日光被云层滤过一层,落在文科班教室的窗台上,像被谁泼了一盆稀释过的牛奶。
早自习铃还未响,我已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书桌上摊着语文复习提纲。昨天傍晚从会考考场出来时,孙平老师站在走廊尽头,双手叉腰,朝我们这群刚交完卷的学生喊了一句:“明天期末考试,都给我打起精神。”
声音不重,但走廊里的喧闹安静了一瞬。没有人抱怨,像是已经默认了这样的节奏——会考结束的纸屑还在操场上飘,期末的倒计时就已经贴上了黑板。
教室门被推开了。
莉莉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教室,落在我后方——第四排靠北墙的那个空位上,然后走了进来。
莉莉今天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别着一枚蓝色蝴蝶结,比晓晓绳结用的蓝浅一些,像春天刚开的牵牛花。
“莫羽哥哥。”莉莉唤了我一声。
她走到我身后的空位坐下,把书包放进桌洞。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借我一支笔。”莉莉朝我伸出手,掌心朝上。
我从笔袋里抽出一支英雄616,侧过身递过去。笔杆带着掌心的温度。莉莉接住,指尖碰到笔杆中段时停了一瞬,然后拧开笔帽,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墨迹顺畅,她低头开始写字。
笔尖在纸面移动,发出沙沙的细响。她的后脑勺在我斜后方。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均匀平稳,不像是刚走进来的样子。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今天来文科班教室。她的座位本在音乐班,那儿有一架立式钢琴和十张课桌,平时人很少,只有练声和乐理课时才坐满。她选择坐在我后面,也许是需要一个后背可以对着。
莉莉写了一会儿,没有抬头,声音很平:“我把琴房那架钢琴的黑键擦干净了。一块湿布,蘸了一点酒精,来回擦了三遍。那七个键现在亮得能照见自己的手指。”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笔没有停,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做完很久的事,不需要太多力气。
“擦到第四遍的时候,”莉莉顿了一下。她的拇指在草稿纸边缘来回刮了一下,像在重复那个擦拭的动作,“我发现自己没有在数。没有在数,就是不疼了。”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纸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纸上是一行小字:“车尔尼599,第38条。1998年6月24日,弹完。”笔迹比她平时端正,像刻意让自己写慢写稳,一笔一划都不肯越界。
“以后那七个音,谁都按不出原来的声音了。”莉莉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像在对自己说。
晓晓从教室前门走进来。她看见莉莉坐在我后方的空位上,脚步没有停顿,走到第三排正中间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下,侧过身看了一眼莉莉,又看了一眼我。
晓晓的目光落在那张被推过来的草稿纸上停了两秒,没说话。她坐下来,从笔袋里掏出一支蓝色圆珠笔放在桌角,朝莉莉的方向推了推。
莉莉看见了,伸手拿起来,拧开笔帽,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上午九点,期末考试第一场语文。
监考老师发了卷。我翻开卷面,先看作文题目——“以‘选择’为题,写一篇不少于八百字的记叙文”。提笔写下第一行字时,余光扫到莉莉坐在斜后方。她的笔尖稳稳移动,没有停顿,像一个人在走一条早已看清的路。
交卷铃响。我收好笔袋站起来。莉莉也站起来,把英雄616递还给我。
我接过时注意到笔杆上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她写字时握得很紧,食指扣住笔杆的位置,留下了一个细小的月牙形凹痕。
“你换一支笔吧。”我捏着笔杆,抬头看了莉莉一眼。
莉莉摇了摇头:“不用。这支笔陪我把那句话写完了,以后就不需要了。”
她把空着的手收回去,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像是想蹭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想确认自己的手还是自己的。
中午食堂。吊扇在头顶呼呼转着,搅动闷热的空气。电视挂在食堂北墙的角落,屏幕里正放着《还珠格格》的片尾曲。小燕子的笑声从喇叭里传出来,混合着碗筷碰撞的声音。
晓晓已经占好了靠窗的位置。两碗凉面和一瓶北冰洋摆在桌面上。
莉莉端着餐盘走过来坐下。盘子里是半份西红柿鸡蛋面和一碗绿豆汤。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慢慢地咽下去,然后又舀了一勺,这次比刚才快了一点。
“今天比昨天好多了。”莉莉放下勺子,低头看了看碗底,“至少吃完了半碗面。”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汤喝完了,西红柿还剩两三块,面只剩一截泡软了的尾端。她确实在吃,像一个人在完成一件需要慢慢练习的事情。
晓晓把北冰洋往莉莉那边推了推,偏过头看着她:“喝一口?”
莉莉接过去。瓶口碰了碰嘴唇,又放回桌上,舒了一口气说:“凉的。夏天喝凉的,确实比喝热汤舒服。”
下午考数学之前,我在走廊窗台边站着,手里翻着解析几何公式本。
莉莉从楼梯口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混着翻书的哗哗声,像一锅被搅动的沸水。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上。
“其实我想过去看清楚那个女生长什么样。”莉莉开口说,声音不高不低。
“昨天下午,杨莹在理科考场外和她说话,我远远看见了。我告诉自己,就走近一点,看一看,看完就走。但走了三步就停下来了。”
“为什么?”我合上公式本,侧过身看她。
莉莉把目光从窗户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前的地砖缝上:“不是不敢——是不想了。看清楚了又能怎样?把她的脸记在心里,然后每天晚上睡觉前翻出来看一遍?”
她笑了一下,很淡,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那一层薄薄的皱。
“我不想给自己找这个麻烦。”
我也侧过身。莉莉的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肩膀平着,没有缩。
“那首歌,车尔尼那首,”我顿了一下,“你还会弹吗?”
莉莉想了想,垂下眼睛说:“会。但最近不弹了,等什么时候想弹再弹。弹琴这种事,逼着自己弹就不对了。”
我点了点头。莉莉转身往理科考场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
“莫羽哥哥,明天上午考完政治,你能不能帮我把那架钢琴的窗打开?”
她望了望音乐楼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罗老师说下午有人要用琴房,让把窗户通通风。我现在不太想进那间屋子,但我答应了她。你帮我去开一下,行吗?”
“行。”我看着她的眼睛,干脆地应了一声。
莉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时,我看见她抬起右手,在肩膀上方摆了摆,像在说“看见了”。
傍晚考完政治,晓晓在走廊等我。我收拾好书包,和她一起走到音乐楼前。夕阳正在西沉,整座楼被染成暖金色。二楼的窗户反着光,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我走上楼,推开琴房的门,里面没有人。立式钢琴的琴盖合着,上面没有灰尘——昨天莉莉擦过的,今天还没有新的落上去。我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窗。风灌进来,把窗台上几粒细小的粉笔灰吹散,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酒精气味,已经快散尽了,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尾调——像某个已经翻篇的故事,留在书页边缘的一道折痕。
晓晓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进来。我走出去,带上了门。
“里面怎么样?”晓晓靠在墙上,侧过头看我。
“窗户打开了,风进去了。”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门带严。
她点了点头,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走吧,回去复习。”
两人并排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音乐楼里轻轻回响。走出楼门时,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操场方向煤渣和草叶的气味。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落到我肩上——不知什么时候,右肩落了一片很小的梧桐叶,边缘微卷,像被风提前送来的秋天。
“莉莉的笔还你了?”晓晓问,声音随意,像只是顺口提起。
“还了。”我偏头看了她一眼。
“上面有一道指甲印。”晓晓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那片梧桐叶上。
“嗯。”我应了一声。
晓晓没有再问。她把那片梧桐叶从我肩上摘下来,在指间转了半圈,然后轻轻折了一下放进口袋。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需要小心安放的小东西。
回到家,我把那支英雄616放在台灯下。对着光,看笔杆上那道浅浅的指甲印。莉莉写字时握得很紧,食指扣住笔杆的位置,留下了一个细小的月牙形凹痕——像一个人在下决心之前,先握紧了拳头。
我拧开笔帽,在纸上写了一个字——“走”。墨迹顺畅,没有断。然后我又写了一个字——“过”。两个字并排,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
我把笔放回笔袋,和那枚红色平安结靠在一起。台灯的光拢在上面。毛线的红色和笔杆的深灰色挨着,像两条安静躺着的路径,各自通向不同的方向,但都踩实了。
那天晚上临睡前,我想起琴房里那扇被推开的窗。窗框抵住墙角的那个角度,风灌进来的声音像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就没有了。
那扇窗开着的状态,留在了那一天。
【余味金句】
莉莉还笔的时候,笔杆上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她写字时握得很紧。我说你换一支吧,她说不用,“这支笔陪我把那句话写完了,以后就不需要了。”
【追更钩子·情感钩子】
考场外,莉莉说:“我看见杨莹在理科考场外和一个女生说话,还递了东西。”
晓晓笑着解释:“那是他姨家表妹,来问物理答案,递块橡皮。”
莉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就是想看看,自己会不会还觉得疼。结果没有。”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轻下去一层:“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