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6月23日,星期二,农历五月廿九。会考第二天。
清晨七点。我骑车到学校时,校门口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晓晓和莉莉。晓晓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笔袋;莉莉站在旁边,低头捧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上,反复了好几次。我支好车走过去。晓晓没有说“早”,直接将笔袋递了过来。我接过来拉开拉链——三张纸条都在。第一张拆过的折痕犹在,和第二张、第三张并排躺着,挨着那枚红色平安结。
“今天上午历史,下午政治。”晓晓说,“第一张拆过了,接下来可以拆第二张。”
“好。”我把笔袋收进口袋,转向莉莉。莉莉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目光落回矿泉水瓶上。眼眶有一圈微红,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仔细看了就藏不住。
“莉莉,”我开口,“昨晚几点睡的?”
“不知道。”莉莉的声音不高,带着隔夜的沙哑,“没看表。”
晓晓从树干上直起身,伸手搭了一下莉莉的肩膀:“走吧,进场了。”
莉莉点头,拧紧瓶盖放进书包侧袋,转身往音乐楼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下午考完政治,我在琴房。你们要是没事……可以来坐坐。”
“好。”晓晓点头。莉莉也点了点头,走了。
上午九点,历史会考开始。试卷翻开时我深吸一口气——题目覆盖中国近现代史和世界史主要脉络,论述题角度不算刁钻,都在复习范围之内。按顺序答完选择题,开始写论述大题时笔速未放慢,但每一段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落笔。交卷铃响时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放下笔,把试卷整理好交到讲台上走出考场。走廊光线比早晨白了一些,太阳升高了,从东窗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长条明亮的带子。我靠在窗台上拉开笔袋取出第二张纸条展开:“别紧张。”三个字,笔画比第一张稍潦草,像是写时手指在不自觉地用力。看完折好放回。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莉莉没有来。晓晓坐在我对面,筷子夹着菜却没送进嘴里:“莉莉说她不饿,在琴房。”
“上午考得怎么样?”我看着晓晓。
晓晓终于夹起那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她说考得还行。”
“那就好。”
“下午考完政治,我去琴房看看她。”晓晓放下筷子。
下午两点半,政治会考。试卷选择题有几道知识点偏细,停了一下才落笔。论述题围绕经济常识和哲学常识出题,把要点一条条列好展开,注意了结构。交卷铃响,交上试卷走出考场。五点半的太阳已偏西,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把地砖切成明暗两半。我走过音乐楼时,看见二楼那间琴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暖黄灯光比走廊亮一些,落在地砖上像一小片被裁剪过的黄昏。
晓晓站在门外,背靠走廊墙壁,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面朝那扇虚掩的门。没有敲门也没有进去,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个在等门自己打开的人。我走过去在晓晓旁边站定。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来了?”
“嗯。”我顺着晓晓的目光看去,“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晓晓的声音很低,“莉莉在里面。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没进去,在外面等。”
琴房里没有声音,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约莫一分钟后,里面传来一个极轻的声响——不是琴声,更像是手指搭上琴键时指腹碰到琴键表面的“嗒”。那声音停住了。又过了几秒,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一个黑键被按了下去,压到底,没有松开。那个音没有旋律也没有和弦,孤零零的一个,沉闷的,像一口被压了很久的气终于从缝隙里漏了出来。那个音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慢慢消散。
门开了。莉莉站在门里面,手搭在门把手上,看着门外的我们,脸上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来。莉莉侧身让开门口,声音不高不低:“进来吧。”
琴房不大,一架立式钢琴靠墙放着,琴谱架上有几页翻开的乐谱,用铅笔画着几个圈——罗云熙老师上周圈出的重点段落。莉莉走回钢琴凳前坐下,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碰琴键。
“他已不属于我,我也不再等他了。”莉莉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落定的事。目光落在琴键中央c的位置上,但手指始终没有抬起。琴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莉莉的手指动了——那只按过黑键的手从膝盖抬起来,重新落在那个黑键上,又按了一下,同一个音,和刚才一模一样。按完之后手收回去放回膝盖上。
“你还好吗?”晓晓站在离钢琴大约半步远的位置问道。
“我不知道。”莉莉把那页翻开的乐谱合上,手指在封面压了一下,“不重要了。”
莉莉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窗外是操场,傍晚的太阳正在西沉,把整片操场染成暖橙色。跑道上有几个人在跑步,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晓晓走到莉莉旁边站定,没有说话。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看见晓晓伸出手轻轻搭在莉莉的肩膀上,莉莉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莉莉,”晓晓的声音很轻,“今天还练琴吗?”
莉莉沉默了一会儿:“练。罗老师说考前每天都要练,不能断。”
“我陪你练一会儿?”晓晓问,“我坐在旁边,不说话。”
莉莉侧过头看了晓晓一眼。过了好一会儿,走回钢琴凳前坐下,翻开琴盖。手指搭上琴键停顿片刻,然后开始弹奏——一首车尔尼练习曲,节奏平稳,指法干净。每个音都准确,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但那个音里缺了些什么,像一支蜡烛被罩上玻璃罩,光还在,暖意透不出来。晓晓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听。没有言语,只是坐在那里。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家,传呼机响了。屏幕跳出一串陌生号码,区号是本地。我进了卧室,在书桌前坐下,拿起红色电话分机拨了回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电话那头杨莹的声音哑得不像他,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
“是我。”我握着听筒。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没有催,握着听筒站在原地。听筒里传来杨莹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台灯的光拢在书桌边缘,把听筒轮廓映出一道浅浅的影子。过了很久,杨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她说什么了?”
我握着听筒停了一拍才回答:“她说……让你别找她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被什么堵住了出口又硬生生推了出来。然后通话断了。忙音在听筒里响起来,长而单调的“嘟——嘟——”。我把听筒轻轻放回红色电话分机上,金属与塑料碰撞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我站在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操场方向黑漆漆的,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落在空无一人的跑道上,像一个空旷的舞台等着一场永远不会再上演的戏。
我把第三张纸条从笔袋里抽出来,在台灯下展开:“我信你。”三个字。晓晓写“信”字时最后一笔拖得比平时长一些,像一道被刻意拉长的回声。看了很久才折好放回去。关了灯躺下。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书桌边角上。闭上眼睛前想到莉莉坐在琴凳上的模样——手搭在膝盖上,面前是合着琴盖的钢琴,窗外的操场被夕阳染成暖橙色。那画面在脑海里停了一会儿,像一张被按了暂停键的照片。
【钩子】
电话里那声“嗯”,是我认识杨莹以来听到过的最短的一句话。没有愤怒,没有辩解,什么都没有。像体育班的跑道上,一个人跑完了最后一圈,弯下腰撑着膝盖,一个字也不想说了。
【下章预告】
纸屑从楼上飘下来,像雪一样。晓晓站在台阶下面,纸屑落在肩膀上,没有拍掉。
“莉莉去操场了。”晓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