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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羽晓梦藤萝 > 第556章 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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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6月7日,星期日,农历五月十三,晴转多云,晚自习时起风。

王强下午放学时特意在黑板上那行“熬过去就是高三学生了”下面添了六个大字:“距离会考还有十五天”。

每个字都描了三遍。

晚自习的教室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我正低头做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大题。

右手边那盏日光灯管忽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像一只飞蛾撞进了灯罩里挣扎,然后整个世界“啪”地一声,黑了。

晚自习突然断电,黑暗灌满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没有人尖叫,也没有人说话,两秒钟之后,教室里炸开了锅。

王强的声音像一颗被按了延迟引信的炮仗一样从教室的东南方传来:“我靠!什么情况?我答案还没抄完呢!”

“哈哈哈哈!”紧接着是贾永涛幸灾乐祸的笑声,那笑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强子你抄啥答案?抄谁的答案呀?”

王强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被当场揭穿的窘迫:“我……我在默写地理大题……刚写到‘厄尔尼诺现象成因’,灯就灭了。”

“厄尔尼诺?真的假的?骗鬼了吧!”贾永涛故意逗王强。

“骗你了!你就是鬼!哈哈哈哈!呃啊——”王强在黑灯瞎火中张牙舞爪地冲向了贾永涛。

话音刚落,朱娜划了一根火柴,微弱的光亮起来,照亮了朱娜半张侧脸。

朱娜手里捏着那根火柴,火光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她低头点燃了桌上那根早已准备好的白蜡烛。

蜡烛是新拆的,烛芯被火苗舔过时发出轻微的“嗤”声。

朱娜倾斜着将烛泪滴在她与王强桌子正中间的接缝处,接着把蜡烛立在烛泪上固定好,然后抬头看了王强一眼,声音不高不低:“行了行了,强子、涛哥,你俩别闹了。”

“哦!”王强o了一声,停止了打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摊开的草稿纸,又看了一眼中间那根白蜡烛,然后默默地又开始抄他所谓的答案。

花凌风点亮了一根红蜡烛放在桌角。

丁琳琳从笔袋里摸出一截应急用的荧光棒,掰亮之后,那截绿色的小管在她手心里泛着幽幽的光,她低声对旁边的花凌风说:“看,我这个据说能亮一整夜呢,比蜡烛强。”

花凌风笑着回了一句:“算了吧!你那绿光照得跟演鬼片似的,看着瘆人,小心晚上做噩梦!”

短暂的骚动后,同学们都陆续点起了蜡烛,星星点点的暖光在课桌间散开,整间教室笼在一片昏黄的微光里。

我和晓晓也摸出各自备好的白蜡烛。

晓晓偏过头来,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的。

“放中间吧。”晓晓说。

“好!”我把蜡烛搁在两张桌子中间的接缝处,和晓晓的蜡烛紧挨着并排放好。

晓晓划亮火柴,先点燃自己的蜡烛,然后轻轻倾斜烛身,滚烫的烛泪一滴一滴落在两张课桌正中的桌沿上,积成一小片白,等烛泪半凝的时候,她把蜡烛摁上去,底座立刻被粘得牢牢的。

“立好了。”晓晓把火柴递给我,“轮到你了。”

我接过来,学着她的样子,点燃我的蜡烛,倾斜着让烛泪滴落,紧挨着她的底座旁边,也稳稳地粘住。

两根蜡烛就这样并排立在两张桌子的分界线上,底座被烛泪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一滴是她的、哪一滴是我的。

两簇火苗靠得那样近,在风里摇曳片刻,然后同时稳住了,光晕彼此融在一起,暖黄的一团,像两颗挨着的心跳。

晓晓没有看我,只是伸手往中间又虚虚地推了推——她在确认是否粘牢,其实早已推不动了。

整间教室烛光点点,只有我们这两根挤在正中间,亮成一片,分不清哪一簇是晓晓的,哪一簇是我的。

几十支蜡烛和几只手电筒的光从各个方向亮起来。

有人把蜡烛立在讲台上,有人用课本卷成筒套在烛焰外围挡风,有人用铝箔纸折成小罩子拢住火光让光聚得更集中些。

那些光从不同位置升起,在每张课桌上圈出一小片暖黄色的领地。

贾永涛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诶,你们觉不觉得……这种感觉挺好的?大家在同一片黑暗里,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小团光,温馨又浪漫。”

教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反驳。

突然有人轻轻地笑了一声:“哈哈,涛哥,精辟!”

那笑声在朦胧的烛光中散开,像落进水面的一个石子儿,瞬间打破了寂静。

接着,朱娜的声音从那个声音旁边传过来,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强子,把你那‘厄尔尼诺’再默一遍。现在!快点儿的!”

“嘿嘿嘿!快点的!”引来了几个男生的坏笑。

“滚滚滚!”王强一边呵唬着,一边乖乖地低头翻开草稿纸,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了起来,还边写边念道:

“厄尔尼诺现象……是指赤道东太平洋海水温度异常升高的现象……成因是东南信风减弱……”

王强的声音像一颗落进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直荡到了教室的每个角落。

我低头继续做那道电磁感应题。

草稿纸上的公式在烛光里微微发黄,像浸过一层暖色的滤镜。

晓晓的手指沿着桌面慢慢滑过来,她小指先碰到了我的小指,然后勾住了,很轻,像一根藤蔓伸过来缠住了另一根藤蔓。

晓晓没有看我,依然低头写着什么。

大约三十分钟以后,灯管“嗡”地一声重新亮起来。

白光瞬间淹没了整间教室。

所有人都眯了一下眼,像是刚从梦境里浮上来。

有人吹灭了蜡烛,有人收起了手电筒。

空气里还残留着几缕烛火熄灭后的焦味。

晓晓松开了我的小指。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指,指根处有一道极浅的压痕。

晓晓用左手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轻轻推过来:

“羽哥哥,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两个字:

“想你。”

写完推了回去。

晓晓看了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晓晓拿起笔在“你”字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烛火。

火苗画得很认真,边缘还加了几道细线表示光晕。

然后在那团烛火下面写下:“我也是。”

晓晓写完没有推回来,而是把那张草稿纸折好放进了自己口袋里,像是在保管一件不该被别人看见的东西。

我没有问晓晓为什么要收走,晓晓也没有解释。

但那个“我也是”和那团画上去的烛火,一起留在了晓晓口袋里。

下课后,我收书包时发现桌角还有一小截蜡烛头。

我自己的那根,烧了大半,还剩一指长。

我把它拿起来放进口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已经没人了。

那些被吹灭的蜡烛散落在课桌上,像一小截一小截冷却后的记忆。

【钩子】那截旧蜡烛头我一直留着,后来夏天过去,蜡面微微发黄,边缘磨得圆润了。每次看见它都想起那天晚上——晓晓把两根蜡烛并排推到一起的时候,指尖在桌面上多按了一拍,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下章预告】补课结束,夕阳把藤萝架染成暖橙色。晓晓从书包里掏出两块被刀片切得整整齐齐的橡皮,一块写着“晓”,一块写着“羽”。她把“羽”字那半块收进口袋,把“晓”字那半块推到我面前——“一人一半,考场上也算在一起。”她说这话时,指腹上还留着一道被刀背摁过的浅痕。我忽然明白了王强为什么为一盒火柴高兴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