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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羽晓梦藤萝 > 第552章 六只千纸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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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5月30日,星期六,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多云转晴。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氤氲着一股粽叶的清香。

王梅从塑料袋里掏出用红绳捆着的粽子,粽叶还带着昨夜煮过的余温,她分给前后桌的同学,每人一个。

金丽把一把彩纸叠的星星撒在杨红星桌上,说是“端午节的财运”。

杨红星笑着拢成一堆,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发”字。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晓晓已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了。

她今天没有看书,正低头摆弄桌上的什么东西。

早晨的阳光从北窗斜照进来,在她面前的桌面上铺开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六只千纸鹤从大到小一字排开。

最大那只大约有半个手掌大,最小的只有拇指盖大小。

最小那只的翅膀上用极细的笔触写着一个“会”字,笔画细得像用针尖蘸着墨水写上去的。

我放下书包,侧过身看着晓晓问道:“端午节礼物?”

“嗯。”晓晓没有抬头,用手指调整了一下最小那只的朝向,轻声解释道,“六只。会考六门。”

“每一只都有字?”我又追问了一句。

“会考每考完一科,你拆一只。”晓晓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语气认真,“按顺序拆,从大到小。”

“写了什么?”我伸手想去碰最小那只的翅膀。

晓晓的指尖却先一步按住了它的翅膀,动作很轻但很确定:“现在不许拆。考完再看。”

我收回手,目光落在那排千纸鹤上。

晨光从北窗斜照进来,落在最小那只的翅膀上。

那个“会”字在光里泛着蓝黑色的光泽,像一枚还没落笔的句号。

我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是你妈从郑州寄来的信裁的?”

晓晓的手指在最大那只千纸鹤的翅膀上停了一下,轻轻按了按才收回去,回答道:“嗯。她上个月寄来的,写了两页纸,全是店里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信纸背面是空白的,我就裁了。”

她没说更多,但我看见最大那只千纸鹤的翅膀上有一道极浅的折痕,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上过。

王强从第二排探过半个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排千纸鹤,咧嘴笑着问:“晓晓姐,你这手艺可以啊!卖不卖?五毛钱一只,我全包了。”

晓晓看都没看王强,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不卖。”

“那端午节有没有粽子吃?”王强不死心,又往前凑了一步。

晓晓终于转过头看了王强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粽子在肚子里。早上吃了两个,蛋黄肉馅的。你来晚了。”

王强夸张地往后一倒,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哀嚎:“你连一口都没给我留?晓晓姐,你变了!”

朱娜从旁边伸手拍了一下王强的后脑勺,声音清脆:“行了,要吃粽子晚上回家吃。”

王强捂着后脑勺转回去,嘴里还在嘟囔:“那不一样,家里的是家里的,晓晓姐的是晓晓姐的……”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朱娜一个眼神杀灭了,王强乖乖趴回桌上翻书。

早自习结束的时候,我伸手碰了一下最小那只千纸鹤的翅膀。

纸面比普通的信纸厚一些,带着被体温焐过的余温。

我把手指收了回来。

有些话不需要现在拆开,等一等,它会自己开口。

晓晓正低头翻书,像没有看见我的动作。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像在水面下悄悄松开了一颗石子。

那颗石子沉到水底,留下了一圈正在扩大的涟漪。

课间,王强又站到了主黑板前。

他从粉笔盒里抽出一截蓝色粉笔,正打算描那个“26”的蓝圈。

朱娜忽然递过来一截绿色粉笔,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用这个。”

“为啥?”王强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朱娜。

“你那截快没了。”朱娜没有看王强,目光落在黑板上,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实,“昨天描的时候,粉笔头只剩这么长了。”

她比了一下拇指和食指间的距离,约莫一截小拇指的长度。

王强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蓝粉笔,又看看朱娜递过来的绿粉笔。

接过来的时候指腹按在粉笔表面,那截粉笔还带着一点她手心的余温。

王强看了朱娜两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转回去,认认真真地把“26”外面的绿圈又描了一遍。

他描得很慢,每一笔都压着呼吸,手臂从左上到右下,稳稳走了一整圈。

描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端详片刻,侧过头对朱娜说了一句:“娜姐,你观察得挺仔细啊。”

“废话。”朱娜已经坐回座位了,翻开英语书,头也不抬,“同桌之间,看一眼的事。”

王强站在黑板前,耳朵尖有点红。

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又看了一眼那个绿圈——比昨天描的圆了一些。

像是有人多给了一截粉笔,他就把那一截的力气都画进去了。

贾永涛从第一排探出头来,咧嘴笑着喊道:“强子,你这圈越画越圆了啊!再画两天可以直接上考场画○了!”

“那是!这叫精益求精!”王强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但眼神还有点飘。

坐回座位的时候椅子腿碰到桌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王强自己都没注意到。

中午放学之后,我路过公告栏。

王强正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截绿色粉笔。

他在“睡神图”旁边画了一艘小小的龙舟,船头朝东。

画完之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铅笔小字:“无名氏,端午快乐。船头朝东,上风上水。”

王强拍着手上的灰站起来,看见我,咧嘴一笑:“羽哥,端午安康!”

“端午安康,强子。”我冲王强点了点头。

“无名氏下一幅啥时候出?”王强搓着手,眼睛里带着期待,“我都等不及了!”

“这事儿得问叶开。”我笑着回了一句。

王强大笑起来,跨上自行车骑走了。

后轮扬起一小片灰,在午后的阳光里飘了一阵才落回地面。

下午的藤萝架下,我坐在石凳上,拉开书包拉链。

那六只千纸鹤安静地躺在最里层,隔着布料能摸到它们叠在一起的轮廓。

最大那只折了三遍才折好,翅尖的折痕比别的深一些。

最小的那只翅膀上写着一个“会”字,笔画细得几乎看不清。

她用的纸是她妈从郑州寄来的信裁下来的。

纸面上还带着银基商贸城的蓝色水印,像一小片被截断的远方。

我侧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晓晓。

她正在翻历史提纲,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手指按了按页脚。

那页夹着一瓣干枯的藤萝花,四月二十七号那天落下来的。

晓晓把那瓣花夹进书里,像把一个下午妥帖地收进了纸页之间。

我收回目光,没有去碰那只最小的千纸鹤。

她说考完再拆,那就考完再拆。

傍晚到家之后,我坐在书桌前把六只千纸鹤拿出来排成一排。

最小那只的翅膀上,“会”字的收笔处有一个极小的墨点。

像是她写到最后一笔时笔尖停顿了一下。

我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个墨点,没有拆开它。

后来晓晓来我家送复习资料的时候,看见那六只千纸鹤整整齐齐排在书桌角落。

她放下资料,随口问了一句:“你没拆?”

我看着她回答道:“你说考完再拆。”

晓晓没再说什么,但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半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想:她叠这只千纸鹤的时候,手指被纸边划了一道口子。

第二天我看见晓晓右手食指侧面贴着一小块创可贴,问了一句:“怎么弄的?”

晓晓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轻描淡写地说:“昨晚切水果。”

但我知道不是。那刀口的位置不对。

切水果的伤在指腹,创可贴贴的是指侧。

是纸划的。

我没有拆穿她。有些话不需要拆穿,等一等,等她自己愿意说。

【钩子】

后来我发现,最小那只千纸鹤的翅膀上,除了“会”字,折痕深处还有一行极细的铅笔字。

要就着灯光倾斜到某个角度才能看见:“你行。考完再看。”

她算好了我会忍不住。但我没有拆。

她写在折痕深处的那句话,和我的等待,隔着一层薄薄的纸。

像夏天和秋天之间,隔着一段刚刚好的距离。

【下章预告】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课桌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把干枯的藤萝花瓣,数了数——二十七瓣。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羽哥哥,不用花锄。我帮你捡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