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肃穆的中军大帐之内,烛火静静摇曳,暖黄光影落在小梅单薄挺拔的身躯之上。
刘度那句亲自拆信、摆放信函的命令字字清晰,一字不落传入小梅耳中,她眸光微动,瞬息之间便洞悉了这位汉军主帅心底暗藏的用意。
小梅心底暗自了然,低声在心下思忖:
这般吩咐,分明是提防我提前在信纸之上暗藏毒药,借机暗算于他。
不愧是白手起家、一路踏遍乱世纷争,登顶大汉大将军之位的人物,心性果然审慎至极,戒备深入骨髓。
哪怕眼下面对自己这般孤身赴营、看似毫无威胁的女子,也不肯放下半分防备,步步设防,不留破绽。
这般极致谨慎的行事风格,非但没有让小梅心生不悦,觉得刘度小题大做、气量狭小,反倒让她愈发认可。
浮沉乱世,礼崩乐坏、人心叵测,暗害刺杀、背主叛逃之事比比皆是。
身居执掌数万兵马、手握天下权柄的高位,若是待人毫无防备、心性松懈粗疏,根本活不到今日。
说白了,身居上位者若是缺少这份警惕,等同于自寻死路、嫌命太长。
所幸董白当初托付密信之时,并未下达禁止自己翻看信件的禁令,加上跟随董白数年,大大小小密报、谋划她尽数参与。
对于这封密信书写的大致内容、表述措辞,她心里早就心知肚明,十有八九都能预判到位,根本不存在触碰机密、泄露谋划的顾虑。
思虑转瞬即逝,小梅神色平静,没有半分迟疑拖沓。
她抬起布满薄茧、骨节清瘦的右手,指尖修长干净,动作沉稳细致,捏住信封封口,指尖微微发力,顺滑拆开封泥,缓缓展开折叠整齐的信纸。
整套动作不急不缓,举止沉稳有度,没有丝毫慌乱,拆开信函之后,双手平托纸面,轻轻铺放在身前冰凉的木质桌案之上,动作规整得体,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刘度端坐原位,静静将她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见小梅行事沉稳、心性镇定、进退有度,唇角微微下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名替主传信的女子心性通透、身手卓绝、遇事冷静,能力远超寻常麾下斥候女兵。
一念之间,刘度心底生出收纳之意,若是时机合适,将此人收归麾下,日后安置在后宫之中,庇护府内女眷,充当贴身护卫,必然是绝佳人选。
刘度麾下早已组建专属隐秘影卫,执掌刺探情报、暗杀警戒、隐秘护卫诸事。
为了保证执行力、行军效率与搏杀战力,最初选拔影卫之时,全数吸纳身强力壮、心性坚毅的男子,并无女子任职。
唯独影卫私下拓展外围眼线、搜集朝堂后宅情报之时,才会少量招收女子人手。
而这类底层眼线,大多只是收买各家官员府邸的婢女、侍姬、妾室,身世单薄、战力低微,只擅长打探闲杂消息。
纵观麾下所有隐秘人手,从来没有一个像小梅这般,武艺高强、心性坚韧、行事缜密、忠诚度极高,兼具搏杀、潜行、刺探多项能力的顶尖女子密探。
转瞬闪过这个念头,刘度没有过多分心,很快压下招揽思绪,收敛杂念,俯身凝神,专心阅览桌案上的密信正文。
视线落在纸面字迹之上,一笔笔工整舒展的隶书映入眼帘,一瞬间倒是让刘度心生意外,不由得刮目相看。
穿越后历经数年沉淀,加上常年处理军政文书,如今的刘度早已不是初临汉末、识字粗浅的穿越者。
早已熟练吃透汉代官方通行的隶书字体,阅览公文、书写文书毫无阻碍。
不仅如此,平日里他时常与当世大儒蔡邕,以及妻子蔡琰探讨文学,受二人文风笔法浸染颇深,自身落笔写字工整大气,
笔法有度,笔下字迹清雅端正,已然足以登上文人雅堂,算不上粗鄙潦草。
原本在刘度预想之中,董卓出身西凉边陲,乃是行伍起家的武夫,自幼疏于文墨,字迹粗狂潦草、毫无章法,毫无文人气韵。
董白身为董卓孙辈,自幼长在军营,年岁不过十岁出头,疏于诗书笔墨,写出的字迹理应潦草稚拙、不堪入目。
可眼下铺开的信纸之上,笔墨工整、笔画舒展,虽没有世家大儒落笔那般雍容华贵、大家风范,笔法缺少几分底蕴气韵。
却笔锋纤柔规整,结构得体干净,字字清秀耐看,远超自己预估。
压下心底对字迹的讶异,刘度逐行阅览全文,通篇读罢,已然摸清信件全部内容。
董白落笔极为克制,行文直白简练,通篇文辞平实,没有堆砌虚浮辞藻,更没有刻意谄媚奉承、阿谀讨好自己。
全篇只围绕一件核心大事展开陈述,字字直指董卓麾下谋主,李儒暗藏逆心、心怀鬼胎。
信中逐条罗列李儒近期反常举动:暗中布置人手,全天候监视董卓一举一动,就连深居内院的董白,也被无形眼线层层监控;
无视军令,私自调动、置换城南各门守城士卒,悄悄把控长安城最重要的南门防务;
频繁私下召见自家侄子李蒙,二人闭门密议,时常彻夜不休,对外封锁所有谈话内容,刻意遮掩谋划。
董白特意标注,这般诡异异动,全部都是刘度领兵围困长安之后,才陆续出现的乱象。
在围城战事爆发之前,李儒行事规矩稳妥,恪守本分,从未有过私自调兵、私下密议、监控主上的反常行径。
除此之外,董白如实写明董卓公布的突围计划,内容和刘度连日推演、预判的战局分毫不差。
董卓的确打算联合城外羌族部族,里应外合,撕破围城防线,全军杀出长安孤城,借此脱身保命。
可读至计划最终目的地之时,一处关键信息,彻底打破了刘度原本的预判。
此前根据西凉地势、粮草补给、部族根基推演,刘度一直认定,董卓突围成功之后,必然向西撤军,折返西凉故土,退守天水、安定二郡,依托本土根基休养生息、重整兵马。
可按照李儒敲定的真实出逃路线,二人根本无意西归西凉,而是打算突围之后,径直向南行军,横穿关隘,攻破武关,一路直奔中原腹地的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