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玥璃(戌影)下轿时也没有扶喜娘的手,只自己提了提裙摆,露出靴尖。
冰蓝眸子里没有波澜,自始至终没往左右两侧看一眼,视线径直穿过府门,钉在府门内侧那道绛红身影上,像刀归鞘时寻找鞘口的方向,旁的人、旁的事,全不在她眼里。
她走过红毯时,目光一刻也未曾偏移。
姬苏最后下轿。
她的莲纹暖红嫁衣在日光下泛温润的光,领口并蒂莲纹金线流转,裙摆拖在红毯上铺成一朵盛开的莲。
她下轿时微微低头,让喜娘扶了一下手腕,绣鞋踩在红毯上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方才与姒脂那一触即分的对视她记在心里,弯月似的眸子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是真的,还是恰到好处。
她走过红毯时目光穿过府门,落在那道绛红身影上,像一只被主人放出笼的白狐,明明已经走到了笼口,却还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笼门。
三人在门槛前三尺处站定。
姒脂居中,崔玥璃居左,姬苏居右。
她们的身形被晨光拉成三道细长的影,在红毯上交叠又分开。
府门内传来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
“吉时已到......”
那声音拖得极长,像一道无形的线,将三人的呼吸同时勒紧了一瞬。
吴怀瑾走下台阶,绛红衣摆扫过青砖,在红毯前站定。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晨起后特有的微哑,却清晰地落在三人耳中:
“进门。”
他没有伸手,只是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晨光从他身后涌出来,将他的影子投在红毯上,恰好落在三人脚尖前。
姒脂第一个迈过门槛,冰凤红嫁衣的下摆擦过他的靴尖,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崔玥璃紧随其后,经过他身侧时侧过头极快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领口金线龙纹上停了一瞬,又收回。
姬苏最后跨过门槛,低垂的眉眼在与他错身时微微抬起,那粒朱砂泪痣被晨光染成暗红,又迅速垂下。
她们三人依次走过正堂的朱红门槛,嫁衣的衣摆拖过青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满堂文武、宾客、禁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三道身影上,看她们怎样走向那个站在正堂中央的人。
他今日站在正堂中央,绛红锦袍上金线蟠龙纹在灵光珠下若隐若现,苍白的脸被晨光衬得愈发清隽。
他没有像寻常新郎那样站得笔直,只微微侧身站着,一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的指尖搭在案沿上,像在等一盘棋的落子。
姒脂在正中蒲团前站定,冰凤红嫁衣在晨光里铺开;崔玥璃在左侧蒲团前站定,犬齿暗红嫁衣映着地上的灵光;姬苏在右侧蒲团前站定,莲纹暖红嫁衣的金线莲纹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三人同时屈膝,三色红妆在灵光珠下交织成一片流动的霞光。
司礼太监展开明黄绢帛,尖细的声音在正堂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瑾亲王吴怀瑾,忠勇仁孝,镇守北境有功。”
“今赐婚正妃姒氏、侧妃崔氏、姬氏,钦此......”德妃站在侧位,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袖口。
她知道,这些人走进来容易,可要让她们安安静静留下来,那才是最难的。
晨钟敲过第九响时,裕亲王到了。
他是被两个老仆用抬椅抬进来的。
抬椅是紫檀木的,椅腿裹着棉布防滑,椅背上靠着一床薄被,被面洗得发白。
他缩在被子里,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头发已经掉光了,露出头皮的老年斑。
枯瘦的右手攥在被沿下,指节绷得发白,像攥着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可他的眼睛还亮着,像烧到最后一段的烛芯,在看见正堂中央那道绛红身影时,亮了一下。
抬椅在门槛外停下,老仆不敢越过那道门。
裕亲王抬起枯瘦的手,朝门内指了指。
吴怀瑾看见了,快步走到门口,弯腰蹲下,让视线与抬椅上的老人平齐:
“皇叔祖,您来了。”
裕亲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浑浊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他压回喉咙底,最后只沙哑地说了四个字:
“好好待她。”
他说这话时目光越过吴怀瑾的肩头,落在正堂中央那道冰凤红的身影上,像在看一件他终于可以放下的东西。
然后他阖上眼,枯瘦的手从被面上垂落,没有再动。
两个老仆对视一眼,无声地抬起抬椅,退出了府门。
吴怀瑾转身走回正堂。
姒脂跪在蒲团上,看着那道被抬走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光里。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按在膝上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司礼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拜天地......”
三道身影同时俯身,冰凤红、犬齿暗红、莲纹暖红在晨光里一同低垂。
“二拜高堂......”
德妃在侧位上接过这声礼,她的身影被灵光珠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看着眼前这三个俯身叩拜的身影。
“夫妻对拜......”
晨光从正堂敞开的大门涌进来,将三件嫁衣的衣摆染成同一片暖金色。
正堂外,乌圆、午影等几女跪在廊柱阴影里,眸子透过门缝看着正堂中央那道绛红身影,看着他与三色红妆并立的画面。
她们的心充满苦涩,也渴望。
正堂内,吴怀瑾站在三件嫁衣中央,绛红锦袍的金线龙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他看着眼前这三张被晨光照亮的脸,没有笑,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伸出手,不是去牵谁的手,只是将掌心朝上悬在三人面前,声音不高不低:
“起来吧。地上凉。”
姒脂先站了起来,冰凤红嫁衣的衣摆从地面收回。
崔玥璃在她左侧起身,犬首纹在肩头微微一闪。
姬苏最后直起身,莲纹暖红嫁衣的金线莲纹在晨光里划过一道细长的光。
三人都站了起来,站在他面前,三色不同的红在灵光珠下交织成一片流动的霞。
晨钟敲到第十响时,正堂的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
门缝里最后一线天光落在三道嫁衣的衣摆上,然后被朱红门扇截断。
正堂内灵光珠亮起,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像三枚同时落下的棋子,终于被收进了同一只棋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