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正是吴怀瑾今晚来崔家,最想拿到的东西。
“伯父,玥璃到了瑾亲王府,不会有任何人敢给她脸色看。”
“这一点,伯父大可放心。”
吴怀瑾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比方才沉了一分。
崔克让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瞬,可那松动的弧度太浅了,像是在等另一句话。
“可伯父自己呢?伯父在崔家,往后打算怎么办?”
“崔二伯掌家,伯父插不进手,也分不到羹。”
“一年两年还能熬,十年二十年呢?”
“到时候玥璃在王府站稳了脚跟,伯父却还在崔家穿着一件磨破了袖口的袍子,你让她如何自处?”
吴怀瑾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却精准地落在了崔克让最不敢碰的位置上。
崔克让的脊背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小人习惯了”“不碍事的”之类的场面话,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又往戌影的方向飘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女儿有没有听见这句话,又像是在确认女儿听见了之后,会不会替他说一句话。
戌影没有替他说话。
她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暮色镀了边的石像。
她看着父亲,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有愧疚,有不甘,有算计,有野心。
他方才那些父女情深的眼泪,有一半是真的,她看得出来。
可她也看得出来,那些眼泪底下,埋着一个比她更沉重的念头:
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女儿攀上了一棵能让他重新站起来的树。
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吴怀瑾已经看穿了。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回避,只是把那根绳子递到了崔克让手里。
“瑾亲王府缺一个在崔家替本王看着门缝的人。”
“不用伯父去争什么,只用伯父替本王留意,崔家的门缝里,有没有不该伸进来的手。”
“崔家那些表面上的账册、信札、后院灯火,伯父能看见多少,就递过来多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崔克让脸上,声音淡了一分,却字字清晰。
“伯父不必立刻答应。”
“先回去想一想,想好了,让玥璃传句话就是。”
他说完,微微颔首,侧身绕过崔克让,继续朝府门方向走去。
戌影从廊柱另一侧无声跟上,经过自己父亲身边时脚步未停。
她的目光落在那件磨得发白的锦袍袖口上,然后侧过头,极轻地看了他一眼。
崔克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磨出的毛边,又看了看那颗早已褪色的铜扣,枯瘦的手指攥紧又松开。
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递了一根绳子给他。
他要在吴怀瑾面前演成一个走投无路的父亲,一个可以被捏在手心里的软柿子。
因为他知道,对一个帝王心术的人来说,一个还有野心的人比一个老实人更好用。
风从廊下穿过,卷起几片落叶从他脚边轻轻滚过。
他把那件磨白的袖口慢慢捋平,然后转身,消失在廊柱后的阴影里。
戌影跟在吴怀瑾身后,走出崔府大门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主人,奴的父亲……他那些话,有一半是真的。”
“可另一半,奴看得出来。他想借着奴的婚事,重新站起来。”
吴怀瑾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
“本王知道。”
他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声音从帘后传来,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早就算准了的事。
“一个被压了大半辈子还想着翻盘的人,比一个彻底认命的人好用。”
“他想要什么,本王清楚。只要他够听话,本王不介意让他站起来。”
戌影跪在车门内侧,冰蓝眸子透过帘缝扫过崔府门前街道,确认没有盯梢尾巴,才收回目光。
她没有再说话,只将目光转向崔府大门的方向,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早已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跪好,脊背挺直如刀。
出了崔府大门,天色近黄昏。
京城街灯依次亮起,在暮色中连成两串暖黄弧线。
“主人,崔二伯没提崔景武的修为。”
“他不需要提。”
吴怀瑾靠在软垫上,指尖轻轻叩着膝头。
“崔景武出关第一件事就是跪在崔克强面前,这事本身就已经告诉了我他的境界。”
“一个闭关百年的人,出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试剑,是低头。”
“这说明他在剑庐里磨掉的不止是剑招上的破绽,还有那层‘剑比我重要’的执念。”
“他现在的剑,比闭关前更难对付。因为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剑了。”
戌影睫毛颤了一下,指尖在寒影刃刀柄上微微收紧。
“那四公主能赢吗?”
吴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线暮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金线,像一柄未出鞘的剑静静躺在他脚边。
“四姐赢不赢,其实不重要。”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算一笔早就盘算过无数遍的账。
“她若赢了,朝堂上那些观望的人便会倒向她,日后替我挡姬家的刀也更顺手,这笔账,我赚的是长远的人脉。”
“她若输了,崔家便得了这门姻亲,母族的根基扎得更深,我这个做外甥的,手里能调动的牌也多了一张,这笔账,我赚的是短期的实利。”
“无论输赢,我都不是输家。”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又迅速敛去。
“问题是,皇后看不看得透这一层。”
“她若看透了,就不会在这件事上押太多筹码。可她若是没看透,那就轮到我们收网了。”
戌影垂下眼帘,没有再问。
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崔府门前石狮渐渐模糊在暮色中。
石桌上那柄玄铁剑依旧静静躺着,鞘身被渐浓的暮色吞没,只剩一道极淡的轮廓。
剑庐深处,枯坐百年的人今日没有枯坐。
崔景武站在石桌前,背对府门方向,手垂在身侧没有握剑。
他听见府门外马车远去的声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