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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按着。”

吴怀瑾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平而沉。

“让它响。”

乌圆的手顿了一下,缓缓松开。

牵机铃重又晃动,叮当、叮当,在寂静书房里格外清亮。

她没有再按,只把脸往他膝上埋得更深了些。

吴怀瑾伸出手,指尖落在她后颈发根处,顺着脊线缓缓下滑,停在牵机铃的铃身上。

“这两年多,你做得很好。”

他的声音依旧淡,指尖却在她后颈轻轻按了一下。

“京城的天,你替本王盯着。”

“皇后的每一步棋,八皇子的每句话,四姐的每次出手,你都提前一步递到本王案上......”

“没有你,本王在北境站不稳。”

乌圆猛地抬头,泪痕尚挂在腮边,眼眶红得像揉碎的桃花瓣,可那双猫儿似的圆眸里猝然亮起一簇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咬着下唇摇头,怕一开口又哭出声。

她重新将脸埋回他膝上,这一次没哭,只安静伏着,牵机铃在她颈间细碎地晃。

她知道自己等到了。

不是等到主人夸她,是等到那句“你做得很好”。

这句话在旁人听来不过平平淡淡,在她听来,却是这近三年来每一个不眠的夜、每一次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情报、每一次暗巷里被追杀的绝望时刻,都有了归处。

吴怀瑾没再说话,任她伏在膝上,将这三年的委屈一点一点蹭进他衣袍的褶皱里。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了半分。

“京城的事,先说。”

乌圆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一把脸,泪痕犹在,猫儿似的眸已恢复平日的机警。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薄丝帛展开,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墨迹有新有旧,几处沾着干涸血点。

她跪直了,声音虽还沙哑,却已利落如初。

“回主人,四公主比武招亲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今天她在坤宁宫与皇后谈了半个时辰,出宫时脸上没笑也没怒。”

“皇后未当场表态,崔家那边却已乱了,崔景武听说四公主要公开挑战,把自己关在剑庐里重新磨剑,放话出来说‘正好试试新悟的破军式’。”

“崔克强倒坐得住,今早去兵部见了姬崇武,在偏厅谈了一炷香。”

“出来时崔克强面色如常,姬崇武却皱着眉。”

“奴的人没能靠近,只远远看见姬崇武袖口沾了一点茶渍......”

......

吴怀瑾的指尖在案沿轻轻叩了一下。

乌圆汇报完一桩一桩大事,却未立刻收起丝帛。

指尖按在帛缘轻轻摩挲,像在犹豫。

片刻后她舔了舔唇,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

“主人……还有一事,奴不知当不当讲。”

吴怀瑾目光落在她指尖按着的那处,有道反复折叠的折痕。

“讲。”

“昨夜子时,皇后的人在南城门外接了一位客人。”

“奴的人跟到城外三里,看见那客人上了一辆黑漆马车。”

吴怀瑾微微颔首。

乌圆见他不再问,才小心翼翼卷好丝帛收进袖中。

她伏低身子,额角轻轻抵在他膝侧,墨绿襦裙在烛火下铺成一汪暗沉沉的碧水。

牵机铃随她的呼吸微微晃动,铃壁映着火光,像一只半阖的猫眼。

吴怀瑾低头看她,指尖在案沿停了一瞬。

“乌圆。”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两分,像一枚石子落入深潭,荡开的不是涟漪,是某种让人心头一紧的东西。

他没有让她继续跪着,也没有说“起来”,而是伸出手,指尖穿过她散落的鬓发,落在她后颈发根处,顺着那道柔顺的脊线缓缓滑下去,停在了牵机铃上。

“你方才说,在京城替本王盯着皇后的每一步、八皇子的每一句话、四姐的每一次出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被细心包好的温柔,像是专为她说的话。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外面替本王跑断了腿,本王在数千里之外的北境,惦记的是什么?”

乌圆的肩头微微绷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可耳尖那一点薄红却瞒不过烛火。

吴怀瑾的指尖终于落下去,轻轻拨了一下牵机铃的铃身。

暗金色的铃壁发出叮当一声清响,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本王惦记的,从来不是你带回来的情报有多快。”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本王惦记的是,万一你哪一次跑太快了,被人追上,本王连赶回去替你收尸都来不及。”

乌圆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粒在眼眶里滚了许久的泪没有掉下来,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下,颤颤地悬在睫毛尖上。

吴怀瑾指尖从她下颌处轻轻一抬,逼她仰起脸来。

那双猫儿似的圆眸在烛火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被月光浸透的琉璃盏。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掂量,只有一种极淡的柔软。

“你在筑基巅峰卡了一年多了。”

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已了然于胸的事,而不是在问她。

“你以为本王不知道?”

乌圆的唇瓣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堵在了喉咙里。

“京城的风吹草动,没有一件能逃过你的眼睛。”

“可你自己的修为,你从来不跟本王提。”

他的指尖从她下颌滑到耳侧,指腹轻轻蹭过她耳垂那一点凉意。

“你在怕什么?“

”怕我觉得你不够好用?

还是怕我嫌你提了要求,就不如从前那般信任你了?”

乌圆的睫毛猛地一颤,那粒悬了许久的泪终于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他玄色衣袍的膝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

他方才说了两个“我”。

他从来只用“本王”自称,哪怕在最私密的榻上、最不设防的时刻,那两个字都像一道看不见的藩篱,横亘在他们之间。

可方才他脱口而出的,是“我”。

吴怀瑾没有替她擦。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两跳,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偏偏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