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叩见父皇。”
吴怀瑾双膝落地,脊背弯出一道病弱的弧度。
额头贴上冰冷金砖的刹那,他让一声闷咳从喉咙深处溢出,气息断了一瞬,又勉强续上,像一尊濒临碎裂的瓷器在竭力维持形状。
皇帝没有让他起身。
案上摊着一卷北境飞剑传回的密报,翻到标着朱砂圈注的那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案沿,节奏平如一口亘古不乱的钟。
而那龙气威压在他叩指的间隙里一寸寸收紧,像无形丝线从四面八方缠上吴怀瑾的四肢百骸,层层绞入骨骼缝隙。
“朕听说,你带回来一件东西。”
终于开口时,声音依旧淡得像在说天气,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吴怀瑾仍跪着,额头抵着金砖。
龙气顺着脊椎往下碾,每一节骨头都在呻吟,经脉表面的保护膜已濒临极限。
他让一缕吃痛的气息从齿缝间漏出,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漆黑古印,双手托举过顶。
掌心触及印身的刹那,三千道上古神文在印面流转如潮,金行灵力像一柄烧红的刀,从他经脉里犁过。
手腕不受控地一颤,混沌灵力与金行本源剧烈排斥,那疼痛从掌心直贯肩胛。
他顺势屈膝,让这份真实的痛楚替他完成了“虚弱”的全部注脚。
“子郊的番天印。儿臣带回来,交由父皇处置。”
御书房陷入短暂的寂静。
皇帝的目光在那枚古印上凝了一瞬,案角金丝楠木茶托里浮着的老姜片,在温热的茶汤中缓缓旋转。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暗黑龙袍的下摆拂过金砖,无声无息,只余龙气威压随着他的脚步一寸寸推进。
他伸出手,指尖触及印面的刹那,整间书房的光线骤然暗了一瞬。
金行灵光暴涨,却在触及龙气的瞬息被压回印中,三千道上古神文同时亮起又同时熄灭,像一头被惊醒的太古凶兽掀了掀眼皮,又沉沉睡去。
皇帝指尖在印钮上多停了半息,像在辨认一道旧痕,随即印身被他随手搁在案角,发出一声闷响。
“子郊是阐教叛逃的弃徒,拿了叛门至宝来杀你,死在望乡坡,咎由自取。”
皇帝的声音平得像在宣读判词。
“阐教管教不严,失察之责。这枚印,朕会派人送回阐教,让他们自行清理门户。”
他顿了顿,目光从印面移开,落在跪伏的皇子背上,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难以分辨的意味。
“你替朕,替朝廷,挡下这一击。朕记着。”
“记着”二字从他唇间滚出时,像两枚冰珠落在吴怀瑾的后颈上。
一柄刀扎进阐教脊梁的缺口已经撬开,可握刀的那只手,也被父皇捏在了掌心里。
“父皇……”
吴怀瑾低下头,声音又轻又哑,像斟酌了许久才敢开口。
“儿臣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子郊的功法路数,与儿臣在北境查到的那些阐教暗桩,颇有相似之处。儿臣愚钝,辨不清这两者之间,是巧合还是……”
他说到此处,似意识到失言,骤然收声,将额头贴得更低。
“全凭父皇圣裁。”
皇帝的目光在他低垂的头顶停了一瞬。
案头那份北境密报的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露出底下压着的一行朱砂批注。
“寒渊城地脉异动,疑与阐教阵法有关”。
他的指尖在密报边缘轻轻叩了一下,随即移开。
“你带回番天印,是替朕办了事。重伤回京,是替朝廷挡了灾。”
皇帝搁下茶盏,声音比方才柔和一分,是刀刃上涂的那层蜜。
“可这枚印怎么用,什么时候用,是朕的事。你好好养伤,准备成婚。裕亲王等不了太久。至于北境那些琐事……等你好了再议。”
“琐事”二字像一枚冰锥,从吴怀瑾的后颈轻轻划下。
寒渊城的兽人,镇北关的姒家,锁北关的姜家,地底的千瞳魔神封印。
桩桩件件,在父皇口中不过是“琐事”。
他在说:别以为北境那些动作朕不知道。
别以为能瞒过朕的耳目。
朕让你做,你才能做;朕不让你做,那些便只是“琐事”。
他将额头贴得更低,让呼吸在龙气威压下变得急促而浅,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番天印之事,儿臣绝不对旁人提起半字。北境诸务,待儿臣养好伤,再向父皇细细禀报。”
“起来吧。”
皇帝摆了摆手,重新拿起案上那份北境密报。
吴怀瑾撑着地面起身,动作因“虚弱”而略显迟缓,退到门边时又捂着唇低咳了两声,让那几声咳嗽落在御书房的空气里,像薄冰在温水里缓缓化开。
他转身推门而出。
跨过门槛的刹那,身后的龙气威压骤然退去,如退潮卷走所有痕迹。
可他清楚,父皇的神识依旧附在他后颈的银狐毛上,一路从御书房跟到正阳门,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拴在他最柔软的命脉上。
宫道两侧朱墙在晨光里投下狭长阴影,将他的身形拉得像一道细长的刀痕。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在青砖的缝隙之间。
父皇留下了番天印,几年前动了佛门,如今或是要对道门下手吗?
留下意味着有用,意味着那柄刀已经扎进阐教的肋骨缝里,只是还没转腕。
可他也把自己摆上了棋盘最显眼的位置:父皇会看着他怎么做,看他怎么用这枚印去撬动阐教,看他在这个过程中露出多少破绽。
“朕记着”三个字,从此悬在头顶,如龙目高悬。
他走下台阶时,东侧长廊尽头,一片绛紫色衣角在廊柱后一闪。
那料子是北境特有的火浣锦,冬暖夏凉,在京城极为罕见。
他记得,昨日在府中,姒梅穿的似乎也是这个颜色。
她来宫里做什么?替姒桀传话?
他没有侧头,没有放慢脚步,只将那抹绛紫收入眼底,在心里记下一笔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