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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接过水杯,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

“你说得是。”

不多时,丑影端着药碗进来了。漆黑的药汁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

姬苏连忙上前接过药碗,坐在吴怀瑾身侧,用银勺轻轻搅着,吹凉了才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殿下,喝药了,仔细烫。”

她喂得极仔细,每一勺都试过温度,药汁顺着他喉间滑下去,没洒出半分。

德妃坐在一旁看着,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不管这姬苏出身如何、心思如何,至少眼下对瑾儿,是真的上心。

一碗药喝完,吴怀瑾脸色好了些许,呼吸也平稳了些。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

“母妃,夜深了,您该回宫了。”

他轻声道,

“儿子没事,您不用担心。明日儿子进宫给您和父皇请安。”

德妃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吴怀瑾已经轻轻按住她的手。

“母妃放心。”

他声音放得很轻,

“我拖着这副样子去走个过场,皇后反倒不会多心。太精神了,才容易惹猜忌。”

德妃一怔,随即明白了。

宫里的那位,从来都是多疑的。

儿子病恹恹的,反倒比生龙活虎更安全。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罢了,随你。只是进宫千万小心,母妃会在宫里安排好人。”

“儿子知道。”

德妃又叮嘱了好些养伤的注意事项,才起身告辞。

走到府门口,她又回头望了一眼正堂的方向,最终只对随行嬷嬷低声吩咐:

“回去把库房那支千年老参取出来,天不亮就送过来。再把我宫里那盒雪魄膏也拿来,治内伤最是管用。”

说罢掀帘上轿,轿身稳得纹丝不动,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德妃一走,正堂里瞬间静了下来。

吴怀瑾依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

戌影跪在案侧,冰蓝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午影、丑影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云袖、云香屈膝候在门边,随时听候吩咐。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吴怀瑾缓缓睁开了眼。方才的虚弱疲惫去了几分,眼底多了一丝清冷。

他拿起桌上那封宫里送来的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明日辰时,御书房觐见。

“父皇倒是心急。”

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主人。”

戌影上前一步,双膝跪地,神色凝重,

“明日进宫,番天印要不要带?”

“带。”

吴怀瑾淡淡道,

“为什么不带?”

“可皇后与阐教……”

戌影欲言又止。

“正是因为皇后与阐教有往来,才要带。”

吴怀瑾指尖一翻,漆黑的番天印出现在掌心,

“这枚印,是阐教的命根子。子郊拿着它来杀我,如今落在我手里。你猜,阐教急不急?”

“皇后不急,父皇更不急。”

他收起番天印,靠回软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在父皇眼里,我是棋子,子郊是棋子,阐教也是棋子。棋子互咬,他乐见其成。”

他捂着唇又低咳了两声,脸色再度白了几分。

“碎了的东西,没人会防备。”

“云袖,备水。本王沐浴。”

“是,殿下。”

云袖连忙躬身退下。

云香抬头看了他一眼,圆圆的杏眼里满是担忧,小声道:

“殿下,您方才又咳血了,要不今日就别沐浴了,好生歇着吧?”

“无妨。”

吴怀瑾摆了摆手,

“一身血腥味,睡不着。”

浴室里雾气氤氲,浴桶里兑了疗伤的药汤,热水冒着热气,散着淡淡的药香。

吴怀瑾褪去衣袍跨入桶中,热水漫过胸口,暖意顺着经脉渗进去,稍稍缓解了连日的疲惫。

云袖跪在桶边,棉巾浸了温水,拧得半干,避开伤口轻轻擦拭他的后背。

指尖触到裂开的伤口边缘时,她手指猛地一顿,动作放得更轻,连呼吸都屏住了。

云香跪在另一侧,用木梳轻轻梳理他湿透的长发,动作轻缓,小心翼翼地梳开打结的发梢。

浴室里很静,只有水波轻晃的声响,混着姐妹俩极轻的呼吸。

浴室外的廊下,戌影靠墙站着,手指搭在寒影刃的刀柄上,指节泛白。

她能听见里面的水声,能想象出主人身上交错的伤疤,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着,一下又一下。

她垂着眼,没人看见冰蓝色眸子里翻涌的杀意。

同一时刻,裕亲王府。

夜已深,府门前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橘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黯淡的影。

看门的老仆佝偻着腰,站在门口搓着手,浑浊的眼睛望着长街尽头,已经等了快两个时辰。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踏碎了夜的寂静。

姒脂翻身下马,赤铜劲装外还沾着望乡坡的尘土,腰侧的冰凤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幽幽蓝光。

她将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小厮,大步往府里走,脚步快得像在冲锋,只是比在战场上多了几分沉。

姒梅跟在后面,绛紫襦裙的裙摆扫过门槛,走得比姒脂慢一些,神色却比姒脂更沉。

“表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老仆颤巍巍地迎上来,眼眶微红,

“王爷今儿醒了三回,每回都问您到哪了。”

姒脂脚步一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加快脚步往后院走。

内院里药味浓得化不开。

龙涎香混着续魂草、还阳参的味道,吊命的猛药一剂接一剂地灌,可榻上的人,还是一天比一天枯瘦。

裕亲王靠在厚厚的褥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截被风干的老木。

头发花白稀疏,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曾经在北境风雪里横刀立马的老将军,如今连坐起身都要耗尽力气。

只有那双眼睛,浑浊里还藏着一点锐光。

听见脚步声,他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脂儿……”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漏着风,却带着笑意。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