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截怎样的戈尖?
通体暗沉,锈迹斑斑,尖端处甚至还有一处明显的崩口,仿佛是历经了无数次惨烈厮杀后,被遗弃在时光角落里的残骸。
它静静地嵌在碎裂的石碑中央,没有任何魔气波动,也没有丝毫异象,普通得就如同一块凡铁。
可晁苍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让他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这片谷地内的天地灵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滞。
“【蒯老……这,这是……】”
晁苍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物事。
蒯世南的目光,却像是被那截戈尖牢牢吸附住了,眼神中先是闪过一丝狂热,随即又化为深深的忌惮与复杂。
他没有立刻去取,而是伸出干枯的手指,隔空虚抚,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
“【郝家先祖,卿睺始祖郝平弥之子,郝砚辞的随身魔兵,‘裂天戈’的残件】”
郝砚辞!
听到这个名字,晁苍瞳孔骤然一缩。
对于他们这些蛊心魔殿的高层而言,上古魔道那些显赫一时的名讳,早已烂熟于心。
郝家,那可是古魔一脉真正的开山鼻祖,其威名即便在万古之后,依旧能让魔道后辈闻之色变。
而郝砚辞,更是那位始祖之子中,以杀伐着称的绝代凶人。
“【这等神物……为何会在此地?】”
晁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哼,为何?】”
蒯世南冷笑一声。
“【当年郝砚辞被南宫氏联合数个宗族围剿,最终败退。这阴风原,便是当年大战后,由他魔元与南宫家道法神通对冲形成的绝地!】”
晁苍终于回过神来,看着蒯世南的举动,心中的疑惑更盛。
“【蒯老,我还是不明白。方才听风墙外的厮杀声,殿内派来的接应似乎在与太虚门人激战。我等为何不趁此斗法之际突围,反而要闯入这等绝地?这岂非自投罗网?】”
“【突围?笑话!你以为方钟麒那小子,会给我们突围的机会?】”
蒯世南的眼神阴冷下来。
“【他看似一路急追,实则是故意将我们往风墙的方向驱赶。你当真以为,外围那些接应的乌合之众,能挡得住太虚门的主力?那不过是诱饵罢了!
一旦我们冲向风墙,方钟麒便会立刻合围,前后夹击,届时才是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蒯世南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狠厉。
“【往外是死路一条,往里,借着这阴风绝地的掩护,反倒有一线生机!只要能保住‘一气造化清丹’,这点风险算得了什么!】”
原来如此!
晁苍恍然大悟,背心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那我们现在……】”
“【现在,有了此物,便有了与太虚门周旋的底气】”
蒯世南指了指半碎的墓碑,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
黑兆当空。
一道淡淡的灰影,正在无数灰色罡风组成的毁灭风暴中,从容前行。
陆琯周身并无任何灵光闪耀,他仅凭着敛骨术小成后的强横肉身,便将这足以撕裂金铁的罡风尽数隔绝在外。
那些阴风刮在他的体表,非但没能造成丝毫伤害,反而像是遇到了某种天然的克星,竟主动绕着他流动,透出一股隐隐的畏惧。
卿睺血脉本就源自古魔,是这世间至强至霸的力量源头之一。
阴风原的这点阴煞之气,对他而言,非但无害,反而有种如鱼得水的亲切之感。
他更在意的,是来自丹田深处的变化。
此刻,墨潭中央那枚遍布紫金魔纹的魔核,搏动得愈发剧烈。
一股清晰无比的渴望,如同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朝着风墙深处某个确切的方向而去。
穿过最外层的狂暴风墙,前方的风势稍缓,但依旧凌厉。
约莫半刻钟后,一处被淡蓝色光幕笼罩的小小营地,出现在陆琯的神识范围之内。
营地坐落于一条通往阴风原更深处的狭窄石径旁,光幕在狂风的吹袭下忽明忽暗,显然支撑得极为勉强。
几名太虚门弟子正满头大汗地在禁制边缘打入一道道法诀,竭力维持着光幕的稳定。
陆琯随意收敛了全身气机,身形融入一块巨岩的阴影中,神识悄然靠近。
由于罡风的干扰,加上禁制本就不稳,营地内的修士并未察觉到他的窥探。
他们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营帐内部传出的激烈争吵声上。
“【黄仲铭!你难道真要见死不救,把方师兄一个人丢在这绝地里吗?!万一蒯世南不怀好意……】”
一个激动的声音吼道。
“【见死不救?说得轻巧!】”
另一个冷静却带着一丝不耐的声音立刻反驳。
“【你看看这防风禁制,还能坚持多久?最多一刻钟!现在撤,我们还有活路。为了他方钟麒一个人,把我们所有人都搭进去,这才是愚蠢!】”
“【方师兄是为了宗门任务才深入险地的!我们岂能……】”
“【够了!】”
那被称为黄仲铭的修士厉声打断。
“【我的职责是保全你们所有人的性命!方师兄既然敢一个人进去,想必自有脱身之法。我们在这里,除了白白送死,毫无用处!即刻收拾,准备撤离!】”
争吵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压抑的沉默和收拾行装的细碎声响。
陆琯收回神识,心中已然明了。
这支队伍显然是跟随方钟麒而来,但不知出现了什么变故,蒯世南竟是深入阴风谷地深处,而方钟麒也径直追了上去。
如今,这些留守的弟子自身难保,无法应对成群的呼啸罡风,已然萌生了退意。
他没有在此地过多停留,绕过那处岌岌可危的营地,身形一晃,便踏上了那条通往深处的石径。
罡风肆虐,太虚门的弟子全都龟缩在禁制之内,根本无人看守这条唯一的通路。
在他们想来,恐怕也绝不会有人,会主动朝着这片绝地的更深处走去。
……
阴风原后方的碎剑滩。
赵康狼狈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看着手中微微发亮的传讯玉符,脸色铁青。
“【他娘的!盘石岭被埋伏,差点全军覆没,现在又让老子去阴风原?当老子是狗吗!】”
他低声咒骂着,眼中满是怨毒。
传讯的正是魔殿实权执事蒯小乙,命令他收拾残部,立刻赶往阴风原接应。
一旁,化名为“三平”的单衡默不作声,只是低头调息,仿佛没有听到他的抱怨。
赵康骂咧咧地发泄了一通,终究还是不敢违抗命令。
他瞥了一眼身旁这个“不善言辞”的散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色。
从盘石岭突围时,此人所展现出的几种术法,看似寻常,却总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具体是哪里熟悉,他又一时说不上来。
不过眼下,他也顾不得深究了。
“【走吧,三平兄弟,咱们还有的忙呢。】”
赵康皮笑肉不笑地招呼了一声,收拢仅剩的几名残兵败将,朝着阴风原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他并未察觉,自己后心衣衫之下,一缕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棕褐色细线,正随着他的心跳,极有规律地微微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