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商行在凡云城的总号,比三十年前又气派了不止一筹。
门前两尊镇宅的石狮,不知何时换成了一对通体墨玉雕琢而成的“镇风貔貅”,隐隐有灵光流转,竟是一对品阶不低的法器。
往来进出的伙计护卫,身上的气息也愈发精悍沉凝。
陆琯目光一扫,发现修为最低的,竟也有炼气十层的水准。
他走入其内,径直来到柜台前。
随即,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迎了上来。
陆琯没有多言,只是翻手取出了那枚通体浑圆,散发着清冷的“浣尘珠”。
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进而化为一种发自内心的恭谨与敬畏。
他对着陆琯深深一揖。
“【贵客临门,小的有失远迎,还请楼上雅间奉茶】”
陆琯被引着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清净的待客厅。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穿杨氏商行高阶服饰的青年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匆匆。
“【陆先生,邯泽来迟,让您久等了】”
来人正是杨泰的亲信,邯泽。
当然,如果陆琯有印象,他就是继飞舟试药自告奋勇的第二人。
三十年过去,他的修为也已至筑基中期,但面对陆琯,姿态放得极低。
对于这位仅凭一己之力便扭转了凡云城格局,让杨家彻底坐稳东舆山矿脉的神秘供奉,邯泽心中只有敬畏。
“【杨行走不在城中?】”
陆琯放下茶杯,平淡问道。
“【回先生的话,大管事近些年在本家那边打理一桩旧事,轻易脱不开身】”
邯泽躬身回道,紧接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硕大的黄榆木匣,双手奉上。
“【大管事离去前特意嘱咐过,先生所需之物,务必第一时间备齐。这是三十年来搜罗到的所需魂材,请先生过目】”
木匣打开,一股混杂着数十种奇异气息的灵气扑面而来。
里面用锦缎隔开了一个个小格,啼魂木、螯石粉、安神沙……清单上的材料一样不缺,甚至还有几样清单之外的珍稀魂材。
陆琯神识探入,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年份、品相皆无差错,这才点了点头。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二十只装满灵石的袋子,放在桌上。
“【这里是二十万灵石,你点一点】”
邯泽见状,脸色大变,连连摆手。
“【陆先生,这万万使不得!您是我杨氏的恩人,大管事走前交代过,您取用任何资源都无需支付灵石。这要是被大管事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一码归一码】”
陆琯的语气不容置喙。
“【人情是人情,买卖是买卖。你只管收下,杨泰那边,我自会与他说】”
见陆琯态度坚决,邯泽不敢再劝,只得将灵石收下,心中却愈发觉得这位陆先生高深莫测。
“【另外,你转告杨泰,照着原来的单子,继续搜罗。有多少,我收多少】”
陆琯补充道。
“【是,邯泽记下了】”
办完了事,陆琯没有在杨氏商行多做停留,转身离开。
他在内城寻了一家僻静的客栈,租下一间独立的院落。
进入客房,陆琯随手打出数道禁制,将整个房间的气息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刚一盘膝而坐。
阴木葫芦内,麹道渊的残魂早已按捺不住,如同一只闻到腥味的猫,蠢蠢欲动。
根本不用陆琯招呼,麹道渊的魂体小人便从葫口一滑而出,眼巴巴地盯着陆琯的储物袋。
陆琯打开木匣,从中取出一只羊脂玉般的小瓶,拔开塞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
正是麹道渊心心念念的茉瓤灵乳。
麹道渊立时凑了上来,一双虚幻的眼睛里满是贪婪与渴望。
陆琯见状,索性将整个小瓶都递了过去。
残魂小人伸出两只虚幻的小手,一把将玉瓶紧紧抱在怀里,那模样,仿佛抱着绝世珍宝,滑稽中又透着一股辛酸。
他将瓶口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吮吸了一小口,整个魂体都舒爽得颤抖起来,魂光都凝实了几分。
陆琯没有再管他,任由他自行享用。
这三十年间,他一边在百秀山开铺修行,一边以《青玉赋·柏厄》篇的法门,日夜不辍地消磨那道潜藏在体内的生机印记。
如今,房松明留下的那点手尾,早已被尽数抹除,再无后患。
他心念一定,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另一件物事。
那是一具残破的傀儡,细看之下,脖颈前段整体呈一个狰狞的穷奇头颅之状,正是得自房松明的遗物。
傀儡的躯干核心已毁,但四肢尚算完整,其上篆刻的符文古朴繁复,隐隐有星光流转之感。
陆琯架起一座丹炉,引动木心火,将破旧傀儡的一条臂膀拆解下来,投入炉中。
他准备先将其中蕴含的“星银”提炼出来。
他也不是没想过,干脆用这穷奇傀儡的四肢,去代替牵星傀损毁的四肢。
但这念头很快便被他否决了。
材质不匹配是其一,更重要的是,牵星傀的核心阵纹与霜栖木的木性早已融为一体,贸然替换,只会导致整个傀儡的灵力运转失衡,最终沦为一堆废铁。
当年在黄沙坳,牵星傀被堕化的修文摧毁核心,他便尝试过用更为坚韧的“铁心木”代替,结果折腾了数月,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傀儡之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早知如此,当初在黄沙坳,说什么也要将那块百年份的霜栖木切下一段来作种】”
陆琯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懊悔。
话虽这样讲,但他自己心里也明白,当时的情形,整块木段雕刻完牵星傀的部件后,才堪堪严丝合缝,根本没有余力事前切下一段。
而且即便成功留下了种苗,这等奇木的培育之法,也是一个天大的难题。
陆琯一时心不在焉,炉中的木心火持续烧灼着那截傀儡臂膀。
臂膀表层的金属在高温下缓缓熔化,一缕缕带着星辉的银色液体缓缓渗出、汇聚。
“【喂!蠢小子!想什么呢!傀儡表面的星银都流出来了,还不快去接!】”
识海中,麹道渊的怒骂声如炸雷般响起。
陆琯霎时惊醒,连忙掐诀,一道灵力将那团即将滴落的银色液体托住,小心翼翼地引导至一个早已备好的特制黑玉盒中。
星银遇冷,迅速凝固成一小块不规则的银锭。
饶是他反应及时,依旧有少许星银溅射到了丹炉之外,迅速气化消散。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暴殄天物!】”
麹道渊抱着他的宝贝灵乳,依旧不依不饶地骂着。
陆琯没有理会他的聒噪,只是看着玉盒中那块星银,沉默了片刻,才在识海中问道。
“【麹老,您说,这霜栖木,到底该如何养育?】”
“【哼,现在知道问老夫了?】”
麹道渊喝了口灵乳,总算顺了些气,慢悠悠地反问道。
“【你试着用阙水葫芦的灵液浇灌过灵植么?】”
“【有过】”
陆琯答道。
“【效果如何?】”
陆琯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百余年前,在黄沙坳经营“静心小斋”的那段时日。
“【大部分的灵植,对灵液都喜爱异常,往往几滴下去,便长势喜人】”
他回忆着当时的经验。
“【但……也有那么一小部分,对灵液似乎并不感冒,甚至会呈现出排斥的迹象】”
说到这里,陆琯心中若有所思。
麹道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出所料的意味。
“【很不巧,霜栖木,就是其中之一】”
陆琯眉头皱起。
“【不对,麹老,那你们之前又是如何培育霜栖木的?】”
说起来,陆琯的牵星傀还是从赤阳子洞府内的一处废弃灵田内刨出来的,这不正说明药鼎派必然掌握着行之有效的培育之法。
按理说,麹道渊这个门内长老,多多少少应该了解一些内情。
麹道渊轻哼一声。
“【你还记得钱汾的话吗?】”
“【记得,他言此木生于极北冰原,极难伺候,难道……】”
陆琯心中念头急转。
“【要模拟极寒的环境?】”
但这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否定了。
“【那对修士的功法和灵根有着诸多限制,我并非冰灵根修士,如何模拟那冰原万里、霜寒刺骨的环境?这……】”
“【没错】”
麹道渊打断了陆琯的自我否定。
“【当时门内有不少异灵根修士,其中以冰灵根修士为首,他们带头开垦出一片空地,日夜不停地向其中打入自身修炼的霜寒之气,耗费数千年光阴,才勉强滋育出一片小小的霜栖木林,以作他用】”
陆琯闻言,心中一沉。
如此说来,这条路已然是走不通了。
“【寻常修士自然不行,但你不同】”
麹道渊话锋一转。
“【我不同?】”
麹道渊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恨铁不成钢。
“【阙水葫芦里的真源,从何而来,你忘了?】”
陆琯心头微微一动。
“【阙水真源乃玄龟所育,为一缕天地水行之息】”
麹道渊的魂体小人抱着玉瓶,又嘬了一小口灵乳,才慢悠悠地说道。
“【那玄武本就是北海巨灵,天生便能操纵极寒。其一缕本源之息衍化出的寒意,比之那些冰灵根修士的先天霜寒之气,二者不分伯仲!】”
老家伙的声音里满是鄙夷。
“【守着这么一座宝山,却只懂得将真源化作飞剑硬砍,或是凝成盾牌硬抗,简直是把金元宝当砖头使,愚不可及!】”
一番话,如晨钟暮鼓,在陆琯识海中轰然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