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峡东北,约三十里外。
风雪在这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规律性。并非杂乱无章的呼啸,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搅动,围绕着某个看不见的中心,缓缓旋转、汇聚,形成了一片直径数里的、模糊扭曲的雪暴旋涡。旋涡中心,光线折射异常,空间隐隐波动,仿佛一层透明的、不断荡漾的水膜,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与感知。寻常风雪根本无法侵入这片区域,连空气中弥漫的魔气,在接近旋涡边缘时,都会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排斥、扭曲。
这里,便是黑雾峡附近有名的险地——“乱空雪域”,据传是上古时期一场大战遗留下的、不稳定的空间裂隙与北境极端气候结合产生的奇异现象。平时极少有人敢于靠近,因为闯入者,轻则迷失方向,被狂暴的空间乱流撕碎,重则被卷入未知的空间夹缝,永世不得脱身。
此刻,沈青囊便站在这片“乱空雪域”的边缘。匿影斗篷在身,混沌之力内敛,她如同一块人形玄冰,静静地观察着前方的奇异景象。
“空间波动……虽然紊乱,但并非完全无序。这雪暴漩涡的中心,应该就是一处相对稳定的空间薄弱点,或者说,是某个被封印或自然形成的空间通道的‘涟漪’。”沈青囊的灵觉提升到极致,结合新生的、对能量流动更为敏锐的“混沌幽蓝”道韵,仔细感知着前方的空间变化。
她能感觉到,这片“乱空雪域”的核心,似乎与地底的极寒地脉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正是地脉寒气的不断上涌,与这不稳定的空间裂隙相互作用,才形成了这片终年不散的奇异雪暴。而地脉寒气的性质,与黑雾峡冰煞魔眼深处涌出的“九幽寒冥之力”,在“极寒”这一点上,似乎有某种同源或相似之处,只是更加“纯粹”、“自然”,少了许多九幽的混乱与邪恶。
“或许,这里可以作为一条备用的通道,或者……一个观察点。”沈青囊心中思忖。她对寒力的亲和力大增,这片以极寒为基的混乱空间,对她而言,危险程度或许会降低一些。
她没有贸然闯入雪暴旋涡中心。而是绕着“乱空雪域”的边缘,缓缓移动,寻找着空间波动相对平缓、或者与地脉寒气联系最紧密的节点。
行至一处背风的冰崖之下,沈青囊脚步微顿。此处位于雪暴旋涡的侧面,空间波动相对稳定,更重要的是,冰崖底部,隐约传来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古老的寒冰气息。这股气息,与周围地脉的“极寒”同源,却又更加内敛、高贵,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
“有东西。”沈青囊眸光一凝,身形悄然贴近冰崖。崖壁被厚厚的、晶莹剔透的玄冰覆盖,那古老的气息,正是从冰层深处传来。
她伸出手,指尖凝聚一丝融合了“混沌幽蓝”道韵的混沌之力,轻轻按在冰壁之上。混沌之力如同最精微的刻刀,又仿佛与寒冰同源的溶剂,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坚硬的玄冰之中,并沿着那股古老气息的源头,缓缓渗透、探查。
冰层极厚,且越往深处,寒气越重,冰质也越发致密坚硬,蕴含着某种微弱的天然禁制。寻常金丹修士,即便能破开表面冰层,也难以深入探查。但沈青囊的混沌之力,对寒冰有着天然的亲和与掌控,加上“混沌幽蓝”道韵的引导,竟让她如同鱼儿入水,灵觉顺利地向着冰层深处延伸。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当灵觉穿透了约百丈厚的玄冰层时,前方的景象,让沈青囊心神猛地一震!
冰层深处,并非实心的岩石或冻土,而是一个被玄冰完全封冻的、巨大的天然冰窟!冰窟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晶莹剔透、不染丝毫杂质的“万载玄冰” 凝聚而成的、莲花状高台。高台之上,静静地悬浮着一物。
那是一枚约莫巴掌大小、呈不规则菱形、通体冰蓝如玉、内部仿佛有星河流转、冰魄生灭的奇异晶体。晶体散发着沈青囊之前感知到的那股精纯、古老、内敛而高贵的寒冰气息,其品阶之高,道韵之玄,远超沈青囊所见过的任何冰系宝物,甚至连之前那滴“九幽寒冥之血”在纯粹与“道”的层次上,似乎都有所不及。
更让沈青囊感到莫名悸动的是,当她的灵觉“看”到这枚冰蓝晶体时,她识海深处,那颗一直静静悬浮的混沌衍道珠,竟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散发出一丝带着怀念、疑惑、以及淡淡悲伤的奇异波动。
“这是……什么?”沈青囊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枚冰蓝晶体,绝非寻常天地奇物!它似乎与混沌衍道珠,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
就在她震惊、疑惑之际,那枚悬浮于冰莲台上的冰蓝晶体,似乎也感应到了混沌衍道珠那丝微弱的波动,其内部流转的星辉与冰魄,骤然明亮了一瞬!一道微弱、却清晰无比、直接响彻在沈青囊神魂深处的意念,传递了过来。
那并非语言,而是一段破碎的画面、一种深沉的情绪、以及一个模糊的坐标。
画面中:
无尽星空,文明璀璨。一座座辉煌的、风格独特的浮空城阙,如同珍珠般点缀在星海。其中,似乎有一座以寒冰与星辰为主题的恢弘神殿,格外引人注目。
突然,黑暗降临,灾劫骤起。无法形容的恐怖存在撕裂星空,文明在战火中崩塌、燃烧。那座寒冰星辰神殿,在最后时刻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光芒,一道纤细却决绝的身影,怀抱着一团冰蓝色的光辉,投入了神殿最核心的祭坛……
画面破碎,化为无尽的悲伤、眷恋与……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守护”执念。
情绪如潮水般冲击着沈青囊的心神,那是文明倾覆的绝望,是舍身护道的决绝,是对故土星海的无尽眷恋,更是对“传承不灭”的最后坚持。
最后,那个模糊的坐标,并非指向某个具体地点,而是一种大道层面的共鸣与指引,与混沌衍道珠曾经向她揭示的、关于“归墟海眼·永恒灯塔”的坐标,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呼应与互补!仿佛……这两个坐标,指向的是同一片“海域”,但一个是“海眼”(归墟入口/终结之处),另一个,则是“海眼”附近,一座已经沉默、但或许仍有残迹的“灯塔”或“浮标”(文明的最后遗迹/路标)?
“这晶体……是某个在‘大破碎’中毁灭的、以冰寒星辰之道为主的文明的……最后传承印记?或者,是某个强大存在留下的‘道标’?”沈青囊心中明悟,震撼无比。她没想到,在这北境的冰层深处,竟然隐藏着与“归墟”、与上古文明覆灭相关的线索!而且,这线索似乎与混沌衍道珠,与她自身,有着某种宿命般的关联。
是因为她身负混沌衍道珠,又领悟了“混沌幽蓝”道韵,对寒冰之力亲和,才引动了这枚沉寂无尽岁月的晶体共鸣?还是说,这枚晶体,本就是混沌衍道珠的“旧识”,或者,是某个与“净世”、“衍序”文明同病相怜的失落文明遗物?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沈青囊能感觉到,那枚冰蓝晶体传递完这段信息后,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量,重新陷入了沉睡。但它与混沌衍道珠之间,那丝微弱的联系,却并未完全断绝。
“此物,必须带走。”沈青囊瞬间下定决心。这不仅是一件可能蕴含惊天秘密和强大力量的奇物,更可能是她未来探寻“归墟海眼”、找寻归途的关键路标之一!
她不再犹豫,混沌之力全力催动,尤其侧重“混沌幽蓝”道韵,使其与周围玄冰的寒气完美融合、共鸣。她双手按在冰壁之上,口中默念真言,指尖混沌幽蓝光芒流转,如同在坚冰上描绘着玄奥的符文。
“混沌衍道——冰解同归!”
以她对寒冰的新领悟和混沌之力的包容特性,沈青囊并未强行破开百丈玄冰,那动静太大,且可能损及内部晶体。而是以混沌之力为引,沟通地脉寒气与冰蓝晶体本身的道韵,在坚不可摧的玄冰中,临时“开辟”出一条细微的、与冰层结构浑然一体的、仅供灵力和神识通过的“同道”。
这个过程极为消耗心神与法力,对混沌之力的掌控要求也极高。沈青囊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但眼神专注无比。
足足耗费了半个时辰,一条发丝般纤细、却稳定无比的混沌幽蓝“冰脉通道”,终于自沈青囊掌心,穿透百丈玄冰,连接到了那冰窟内部,冰莲台上的冰蓝晶体。
通道一成,沈青囊立刻感受到一股精纯浩瀚、却又温和内敛的古老寒冰道韵,顺着通道传递而来,滋养着她的“混沌幽蓝”道种,让她对寒冰之道的理解,又深刻了一分。同时,她也感觉到,那枚冰蓝晶体,似乎对她并无排斥,反而有一种淡淡的亲近与认可。
她心念一动,尝试着以混沌之力包裹神识,形成一个微型的“摄取之印”,顺着通道,轻轻靠近那冰蓝晶体。
晶体微微一颤,并未抗拒,反而主动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与光芒,化作一枚仅有鸽卵大小、通体温润、内蕴星辉的冰蓝玉珠,顺着沈青囊构建的通道,缓缓“流淌”而出,最终,落入了她早已准备好的、一个以混沌之力特制的寒玉盒中。
玉珠入手冰凉,却并不刺骨,反而有种温润之意。沈青囊能清晰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浩瀚道韵与文明余烬,以及那丝与混沌衍道珠若有若无的联系。
她迅速收起玉盒,将通道散去,并抹去冰壁上的一切痕迹。整个过程悄然无声,没有引发任何空间波动或能量外泄,连那雪暴旋涡都未曾受到影响。
得到冰蓝玉珠,沈青囊并未立刻离开。她盘膝坐在冰崖之下,手握玉盒,闭目凝神,仔细感悟着玉珠传递出的那缕坐标道韵,并与混沌衍道珠中关于“归墟海眼·永恒灯塔”的坐标相互印证、推演。
片刻后,她缓缓睁眼,眸中混沌金色与幽蓝光泽交织,闪过一丝明悟。
“果然……这两个坐标,指向的是同一片‘虚无之海’,但层次不同。归墟海眼,更像是那片‘海’的‘漩涡中心’,是万物终结与归墟的入口,危险而未知。而这枚‘冰魄道标’(沈青囊为其命名)指向的,似乎是海眼外围,某个已经沉没、但道韵犹存的‘文明礁石’或‘灯塔残骸’……它或许能作为靠近‘海眼’的临时锚点,或者,隐藏着关于如何安全进入、或穿越‘海眼’的部分信息?”
这个发现,价值无可估量!不仅为“归墟”之行提供了更具体的参照和可能的“中转站”,更让她对上古“大破碎”的历史,对那些失落文明的悲壮与执着,有了更深的感触。
“冰魄道标”来自一个以冰寒星辰之道为主的文明,而“净世文明”主净化,“衍序文明”主推演秩序……它们都在“大破碎”中陨落,留下了最后的火种或道标。自己身负混沌衍道珠,先后得到“衍序”碎片和“冰魄”道标,这仅仅是巧合,还是冥冥中,这些失落文明的遗泽,在“选择”传承者,或者说,在“汇聚”?
沈青囊心中疑窦丛生,但也隐隐感觉到,自己追寻的“归途”,恐怕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牵扯更深。
她将“冰魄道标”小心收起。此物关系重大,绝不可轻易示人。
做完这一切,沈青囊抬头望向黑雾峡方向。算算时间,距离冰魄仙子约定的“三日之期”,已过去两日。明日,便是总攻之时。
“是时候回去了。”沈青囊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奇异的“乱空雪域”。此次探查,收获远超预期,不仅得到了关键的“冰魄道标”,对自身“混沌幽蓝”之力的运用也更加纯熟。
她身形一动,如同融入风雪的阴影,朝着寒鸦堡与北冥玄宫驻扎的雪丘方向,悄然返回。
这一次,她将以全新的状态,参与明日的总攻。轮回圣尊,冰煞魔眼,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那“乱空雪域”的中心,雪暴漩涡微微扭曲了一下,一道极其模糊、仿佛由冰雪凝结而成的、身着古老宫装、容颜绝美却双眸紧闭的女子虚影,一闪而逝,望向沈青囊离去的方向,无声地叹息了一声,随即消散在风雪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冰层深处,那朵万载玄冰凝聚的莲花高台,在“冰魄道标”被取走后,悄然化作了一滩清澈的冰水,渗入了地脉之中,再无痕迹。仿佛它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守护那枚道标,等待那个能引动它共鸣的、身负混沌道韵的传承者到来。
风雪依旧,掩盖了所有秘密。
只有那枚新得的“冰魄道标”,在沈青囊的储物空间内,散发着微弱的星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个失落文明,最后的牵挂与希望。
(第二百三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