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人那声带着凝重的叹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徐凤年与摇光城众人心头漾开一圈不安的涟漪。
“睡了更久、胃口更大的老家伙？”
徐凤年眉头紧锁，压下体内因获得“星宫四象真解”感悟而奔涌的力量，沉声问道：“比那‘接引之门’后的老古董，还麻烦？”
守墓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仰头望向无垠星空，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星骸尘埃，看向了更加深邃、更加古老、更加……危险的未知之地。他青衫依旧朴素，侧脸在星辉映照下，却显出一种跨越万古的沧桑与孤寂。
“麻烦？”守墓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那扇破门后的老糊涂，顶多算个饿疯了的守家老狗，虽然烦人，但牙口早就松了，只能隔着门缝叫唤，最多伸只爪子出来挠两下。”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徐凤年，眼神平静，却让徐凤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而现在可能要醒的……”守墓人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锥，敲在每个人心口，“是曾经在门外徘徊，甚至可能……咬死过主家，占了宅子，却一直没找到钥匙，只能在宅子外游荡，闻着味儿流了不知多少万年口水的……豺狼。”
“豺狼……”徐凤年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锐利如刀，“它们要的，也是‘钥匙’？也是‘道种’？”
“不然呢？”守墓人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你总算没笨到家”的意味，“你以为‘星宫四象真解’是路边的大白菜？你以为你那颗半生不熟的‘道种’是地里长的野草？这些东西，在某些存在眼里，是登天的梯，是续命的药，是打破枷锁的唯一希望。它们找了多少万年，等了多久，你现在明白，你脑袋上顶着多大一个‘开饭了’的招牌了吧？”
徐凤年沉默。他当然明白怀璧其罪的道理，只是没想到，这“璧”的来头这么大，吸引的“罪”也如此可怕。
“怕了？”守墓人看着他。
“怕？”徐凤年嗤笑一声，眼中桀骜之火重新燃起，甚至比之前更盛，“本座一路走来，怕的东西，早就死绝了。豺狼又如何？敢伸爪子，剁了便是！正好，本座的‘斩道’，还没尝过真正的豺狼血是什么滋味。”
守墓人静静看着他眼中那不屈的火焰，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绝境死地中淬炼出的、宁折不弯的锋芒。良久，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嘲讽：“有点样子。不过……”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徐凤年，又虚指了指摇光城，以及城外星空那片被“抹去”的虚无和远处残留的能量余波。
“下次打架，动静小点。”
“拆个门，宰几条杂鱼，用得着这么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徐凤年在这儿，揣着宝贝，还刚跟人干完一架，正是虚弱好下手的时候？”
“你是生怕那些隔着八百条星河、鼻子比狗还灵的豺狼，闻不着味儿是吧？”
徐凤年被噎得够呛，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有点理亏？刚才那“混沌劫”对轰“接引之光”，动静好像……是大了那么“一点点”？
“还有你们，”守墓人目光再次扫过摇光城头众人，璇玑、墨翟、石岳、紫胤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看什么看？觉得危机解除了？可以松口气了？准备敲锣打鼓庆祝胜利了？”
他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
“阵法布得跟渔网似的，炼的傀儡是样子货，带的兵只会猪突猛进，自己还是个快散架的残魂……就这，也敢号称‘帝朝’基石？也配跟着你们帝尊，去跟那些不知道活了多少万年的老怪物掰手腕？”
“今天来的是几条没吃饱的疯狗和一群不成器的老鼠，下次呢？下次来的，可能就是真正磨好了牙、等着开席的豺狼虎豹！就凭你们现在这东倒西歪的篱笆墙，够人家啃几口？”
摇光城头，一片死寂。众人被他骂得面红耳赤，却又无从辩驳。今日一战，若非帝尊与这位神秘前辈力挽狂澜，摇光城恐怕早已陷落。他们之前的自信与骄傲，在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眼中，或许真的不堪一击。
“前辈教训的是。”璇玑仙子最先回过神来，躬身一礼，虽然容颜苍老，但眼神却重新变得坚定，“晚辈等坐井观天，不知天高地厚，日后定当勤加修持，不负帝尊与前辈……”
“打住。”守墓人抬手打断，毫不客气，“漂亮话省省。修行不是靠嘴皮子，是靠脑子，靠拳头，靠血与火。‘星宫四象真解’的一点皮毛，够你们琢磨一阵子了。能悟透一成，下次打架不至于死得太难看。”
“……”璇玑仙子后面的话全被堵了回去，只能再次躬身。
守墓人似乎懒得再多说，转身看向徐凤年：“找个地方，我要歇会儿。刚睡醒，就拆门赶狗，还顺道教了波孩子，累。”
徐凤年眼角跳了跳，这老家伙，嘴是真毒，谱也是真大。
但他能感觉到，守墓人看似随意毒舌，实则句句点中要害，无论是传他“星宫四象真解”，还是点醒璇玑等人，都是在变相地……帮他？
“帝宫深处，有周天星源池，前辈可……”徐凤年话未说完。
守墓人已经自顾自地朝摇光城走去，边走边摇头：“周天星源池？名字挺唬人，估计也就是个大了点的洗澡池子。凑合吧，总比睡棺材强。”
徐凤年：“……”
就在守墓人即将踏入摇光城防护大阵范围，徐凤年也准备跟上的刹那——
异变，毫无征兆地，再次降临！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璀璨夺目的光柱。
只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死寂、仿佛来自万古冰川深处、又仿佛源自九幽归墟尽头的意志，如同无声的潮水，毫无征兆地，漫过了整片古骸星域！
不，不止古骸星域！这股意志仿佛无视了空间距离，从无法想象的遥远、古老、深邃之地，悄然渗透而来！
嗡——！
摇光城，乃至整个古骸星域范围内，所有残存的星辰碎片，所有飘荡的尘埃，所有游离的能量，甚至那无所不在的星光，都在这一刻，诡异地静止了一瞬。
不是被冻结，而是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大恐怖、大寂灭、大空虚之感，攫住了每一个生灵的心神！修为稍弱的北斗卫，直接两眼翻白，昏死过去。璇玑、墨翟、石岳等炼虚修士，也只觉得神魂如同被亿万载寒冰包裹，思维都近乎停滞，无边的恐惧与绝望自心底滋生，道心震颤！
就连徐凤年，也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脊椎升起，眉心“道种”自发运转，爆发出光芒，才勉强抵御住那股仿佛要冻结灵魂、寂灭万物的冰冷意志侵袭。
只有守墓人，脚步微微一顿，却并未回头。他背对着星空，背对着那股弥漫而来的恐怖意志，青衫依旧平静，只是那原本带着些许倦怠和毒舌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冷意。
“这么快就闻着味儿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鼻子倒是真灵。”
下一瞬，那股冰冷死寂的意志，如同拥有生命般，凝聚了。
在摇光城上方，在那片被徐凤年一剑“抹去”的虚无区域边缘，星空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光芒，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光与热的漆黑。
从那道漆黑的缝隙中，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那并非生物的眼睛，而像是由纯粹的、凝固的、万古不化的“死寂”与“虚无” 凝聚而成。巨大无比，几乎占据了小半片星空，瞳孔深处，是无尽的冰冷与漠然，仿佛高高在上的神只，在俯瞰尘埃中的蝼蚁。
当这只“眼睛”出现的刹那，整个古骸星域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无数倍。星力凝滞，法则晦暗，连时间都仿佛变得缓慢、粘稠。
一道宏大、空洞、不蕴含任何感情，却让所有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心神最深处响起：
“道种……气息……”
“钥匙……波动……”
“古星宫……余孽……”
“找到……你们了……”
这声音，并非语言，而是一种直达灵魂本源的意志宣告！每一个“词汇”，都像是一块万载寒冰，砸在众人神魂之上！
璇玑仙子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身形摇摇欲坠。墨翟真人脸色惨白，手中阵盘几乎捏碎。石岳紧握战戟，指节发白，却连抬起手臂都难以做到。紫胤真人虚影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消散。
徐凤年闷哼一声，眉心“道种”光芒狂闪，死死抵御着那股无孔不入的冰冷意志侵袭，体内刚刚恢复一些的星力再次紊乱，但他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如狼，死死盯着星空中的那只“眼睛”。
这是什么东西？！仅仅是一道目光，一缕意志的渗透，就让他们这些炼虚修士几乎无法承受！这绝不是炼虚，甚至可能不止合体！这是……更高层次的存在？！
就在徐凤年咬牙准备再次催动“道种”，拼死一搏之时——
“啧。”
一声清晰的、带着不耐烦的咂嘴声，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守墓人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面向星空，面向那只恐怖的“眼睛”。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中带着点嫌弃的表情，仿佛看到的不是能冻结灵魂的恐怖存在，而是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隔着不知道多少条星河，扔过来一道快馊了的神念化身，就敢在这儿装神弄鬼？”
守墓人掏了掏耳朵，动作随意得让徐凤年眼皮直跳。
“还‘找到你们了’？”守墓人模仿着那空洞声音的语气，随即嗤笑一声，“找个屁。就你这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的、跟死了八百年的咸鱼一样的‘寂灭’味儿，本座当年隔着半个星海打喷嚏崩死的货色，都比你有嚼劲。”
“怎么，当年在‘归墟海眼’外面偷窥，被我家老头子一指头弹飞，还没长记性？现在闻到点‘道种’味儿，又巴巴地跑来，是嫌自己死得不够透？”
“哦，忘了，”守墓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你家主子，当年好像就是被我师兄，一斧子劈碎了‘寂灭道果’，现在还在‘大赤天’底下趴着舔伤口吧？怎么，主子没醒，你这看门狗先忍不住，跑出来乱吠了？”
守墓人语速不快，声音也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那只“眼睛”散发的冰冷意志之中！
星空中的“眼睛”，那由“死寂”与“虚无”凝聚的瞳孔，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是一种愤怒，一种被揭穿老底、触及逆鳞的狂怒！整个古骸星域的温度再次骤降，虚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细密的黑色冰晶凭空凝结、蔓延！
“蝼蚁……安敢……辱我主……死！”
那空洞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怒意与杀机！漆黑的“眼睛”中，一缕更加凝实、更加冰冷的“死寂之光”开始汇聚，目标，赫然是摇光城，是守墓人，更是徐凤年！
这一击若是落下，恐怕整个摇光城，连同古骸星域大片区域，都要化为绝对的死寂绝地！
徐凤年全身紧绷，就要不顾一切冲上去。
“退下。”守墓人头也不回，淡淡开口，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徐凤年推到身后。
他看着那只“眼睛”中汇聚的、足以寂灭星辰的死光，脸上依旧是那副嫌弃的表情，甚至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说了半天，就憋出这么点玩意儿？”
“当年你们‘寂灭道’全盛时期，那老鬼的‘永寂死光’还能看。现在……”
守墓人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对着那只巨大的、漆黑的、正在凝聚毁灭死光的“眼睛”，轻轻一点。
“滚回去告诉你家主子。”
“想吃饭，让他自己来。”
“派条看门狗，还只敢扔一缕馊了的神念……”
守墓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不够看。”
话音落，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混沌星光，轻轻弹出。
（第一百九十七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