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青年话音落下,整个星空,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刚苏醒的些许沙哑与疲惫,却如同定海神针,又似九天惊雷,炸响在每一个生灵的心神深处。
“家里的小辈在拆门?”
“老东西,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没规矩。”
“我的人,也是你能动的?”
三句话,平平淡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俯瞰万古的漠然与……嫌弃。
嫌弃徐凤年“拆门”动静太大?
嫌弃那星空门户后的“老东西”没规矩?
最关键的是——“我的人”!
徐凤年是谁?北斗帝尊,杀伐果断,一路尸山血海走出的狠人,什么时候成了别人“的人”了?
摇光城内,璇玑、墨翟、石岳等人目瞪口呆,看着那自帝尊体内小世界显化而出的青衫虚影,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这……这位苏醒的“故人”,口气是不是太大了点?
暗影回廊的黑色石板虚影剧烈波动,那沙哑声音带着惊疑不定:“你……你是谁?!竟敢对‘星宫接引之门’不敬!对‘古祖意志’不敬!”
星空门户后的轰鸣骤然加剧,那股“饥渴”的意志似乎被彻底激怒,更多的“接引光柱”疯狂酝酿,门户旋转的速度几乎要撕裂空间,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威压弥漫开来,死死锁定了青衫青年。
面对这足以让合体大能窒息的威压,青衫青年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那璀璨的门户,又看了看脸色苍白、却依旧在咬牙维持“混沌劫”与光柱对轰的徐凤年,轻轻叹了口气。
“拆个门都这么费劲,”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长辈看笨小孩学走路般的无奈,“现在的年轻人,路子都走歪了。力气不小,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也挺多,就是……不太会用。”
徐凤年正全力对抗“接引光柱”,体内经脉如同火烧,闻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混沌洪流都晃了晃。他猛地转头,看向那青衫虚影,眼神锐利如刀,哪怕重伤虚弱,那股子桀骜与冷意丝毫不减:“你哪位?”
青衫青年似乎没料到徐凤年会这么直接地反问,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脾气倒是不小,像……咳。”他话锋一转,没继续说下去,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徐凤年那狂暴的混沌洪流,轻轻一点。
“看好了,小子。”
“力气,是这么用的。”
这一点,轻描淡写,毫无烟火气。
但就在他指尖落下的刹那——
那原本与“接引光柱”僵持不下、甚至开始反推的混沌洪流,骤然凝固了。
不是被冻结,而是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滞,又仿佛所有的狂暴、混乱、吞噬之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抚平、梳理、归拢。
紧接着,凝固的混沌洪流开始向内坍缩、凝聚,眨眼间,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灰蒙蒙、表面有无数细微星辰生灭景象流转的混沌光球。光球看似平静,但其内部蕴含的毁灭与创生之力,让远处观战的紫胤真人虚影都感到神魂战栗!
“去。”
青衫青年屈指一弹。
混沌光球无声飞出,速度不快,甚至有些慢悠悠的,径直飞向那璀璨夺目、散发着恐怖“接引”之力的星空门户。
“狂妄!区区一颗混沌球,也想撼动圣门?!”暗影回廊沙哑声音厉喝,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因为他感觉到,那混沌光球看似普通,却给他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仿佛那不是能量球,而是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即将爆发的微型混沌宇宙!
星空门户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酝酿中的数道“接引光柱”不再等待,齐齐爆发,如同数条璀璨的星河锁链,绞杀向那慢悠悠飞来的混沌光球,试图将其在半路拦截、同化、湮灭。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数道足以轻易撕碎星辰的“接引光柱”,在接触到混沌光球的瞬间,并非爆炸或湮灭,而是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是的,融入!仿佛那混沌光球是一个无底洞,无论多少星力、多少道则、多少“接引”意志,都被它贪婪地、毫不客气地吞噬、吸收,成为自身的一部分!光球体积没有丝毫变化,但其内部流转的星辰生灭景象,却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狂暴!
“这……这不可能!‘接引之光’乃星宫至高法则显化,万法不侵,怎会被吞噬?!”暗影回廊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青衫青年负手而立,青衫在星空中微微飘动,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无聊:“至高法则?万法不侵?”他嗤笑一声,“一个连自家道统都守不住,传承散落得跟乞丐碗里的铜板似的,自家意志睡到流口水、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到处抓壮丁充饥的破落户,也配谈‘至高’?”
“你们暗影回廊,跟了这老东西这么多年,就学了点偷鸡摸狗、捡破烂的本事?眼光差成这样,难怪只能躲在阴影里当老鼠。”
这话毒得,连正在调息的徐凤年都忍不住挑了挑眉。好家伙,这位“故人”嘴皮子功夫,看来不比手上功夫差。
暗影回廊众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气得黑色石板虚影都在颤抖。
而那混沌光球,在“吃”掉了数道“接引光柱”后,终于慢悠悠地,飘到了那巨大、璀璨、缓缓旋转的星空门户……正中央。
然后,停住了。
星空门户的旋转猛地一滞,门户内传出的轰鸣也戛然而止,那股“饥渴”的意志似乎也愣住了,有点没搞明白这玩意儿想干嘛。
青衫青年看着那停在门户正中的混沌光球,又看了看门户后那隐约可见的、庞大而模糊的阴影轮廓,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遗憾,又带着点……嫌弃?
“老东西,睡了这么多年,脑子睡僵了?连最基本的待客之道都忘了?”
“客人上门,不请进去坐坐也就罢了,还放狗咬人?”
“既然你不请……”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变得有些冷。
“那我只好……”
“自己开门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枚停在门户正中的混沌光球,无声无息地,向内……坍缩了。
不是爆炸。
是坍缩。
极致的、向内、向一个“点”的、仿佛连“存在”这个概念都要吞噬进去的坍缩!
以那个“点”为中心,星空门户那璀璨的、由无数古老符文和浩瀚星力构成的门体,开始扭曲、变形、向内拉扯!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嘴,正在贪婪地吞噬这扇门户本身!
“不——!!!”星空门户后,那“饥渴”的意志终于发出了清晰的、充满惊怒与恐惧的咆哮,“是你!是你!你竟然还活着?!你竟敢……啊——!”
咆哮声戛然而止。
因为那扇横亘星空、散发着古老至高气息的“接引之门”,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那枚坍缩的混沌光球,如同吃糖豆一般,一点一点地,吞了进去!
吞噬的过程安静得可怕。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狂潮的席卷。只有那扇璀璨的门户,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从中心开始,迅速消失,最终,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
原地,只剩下那枚似乎变大了一点点、内部星辰生灭景象更加狂暴复杂的混沌光球,静静地悬浮着。
而星空门户之后,那隐约可见的庞大阴影轮廓,以及那股“饥渴”的意志,也随着门户的消失,彻底断绝了联系,只留下一声充满不甘与怨毒的、遥远的咆哮余音,在星空中缓缓消散。
静。
死一般的寂静,比徐凤年一剑抹杀冥血教大军时,更加彻底。
摇光城内外,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星空,看着那枚悬浮的、人畜无害般的混沌光球,又看看那个负手而立、青衫飘飘、仿佛只是随手丢了个石子般的青年。
这就……完了?
那让暗影回廊处心积虑、让冥血教大军陪葬、让徐凤年重伤透支才勉强抵挡的“接引之门”,那疑似连接着上古星宫古老意志的恐怖门户……
就这么……被吃了?
被一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混沌光球,给吃了?!
“咕咚。”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徐凤年也沉默了。他看着那枚混沌光球,又看看青衫青年那平淡的侧脸,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他自认“斩道·开天”与“混沌劫”已是自己目前能施展的、触及规则本源的禁忌杀招。但和眼前这位轻描淡写间,将“接引之门”当零食吞掉的手段比起来……似乎,还差点意思?
不是威力差距,而是……境界和运用的差距。对方对力量的理解和控制,已经到了一个他目前难以企及的高度。
“看什么看?”青衫青年似乎察觉到徐凤年的目光,转过头,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嫌弃,“一点蛮力,用得跟野猪拱地似的。‘道种’给你,真是明珠暗投。”
徐凤年眼角跳了跳,压下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对前辈高人的敬意,冷冷道:“总比某些睡到流口水、醒来就摆谱的老家伙强。”
“哟,脾气还不小。”青衫青年挑了挑眉,非但不恼,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有趣”的神色。他抬手一招,那枚吞噬了“接引之门”的混沌光球滴溜溜飞回,落在他掌心,被他随手一捏,化作一缕混沌气,吸入体内。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目光转向远处那些僵硬的、如同被吓傻了的暗影回廊黑色石板虚影。
“暗影回廊的小老鼠们,”他语气随意,仿佛在问路,“戏看完了,门也拆了,你们……还不滚?”
“是想留下来,让我也尝尝,阴影的味道,是不是跟你们的心一样,又黑又馊?”
(第一百九十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