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光城,帝宫深处,周天星源池。
浓郁的星辰之力几乎化为液态,如同流淌的银河,将徐凤年的身躯缓缓托浮。他面色依旧苍白,气息微弱,眉心“道种”嫩芽虚影黯淡无光,仿佛随时会熄灭。
与上古星骸的搏杀,尤其是强行施展“斩道·开天”与“偷天换日”,几乎耗尽了他的本源,道基都出现了细微裂痕。
三具休眠舱被安置在池边,同样沐浴在星力之中,表面的裂痕在缓慢修复,但舱内的灵液依旧稀薄,那三位“故人”的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璇玑、墨翟、紫胤、石岳四人围坐池边,面色凝重至极。
帝宫外围,全城戒严,所有星枢节点全功率运转,北斗卫日夜巡逻,整个摇光城如同绷紧的弓弦。
“星源池只能稳住帝尊伤势不再恶化,但本源之伤,非寻常丹药与星力可补。”墨翟真人眉头紧锁,看着池中昏迷的徐凤年,“紫胤,以你之见,帝尊体内那奇异‘道种’,可能自主修复?”
紫胤真人虚影闪烁,沉声道:“难。那‘道种’玄奥无比,似与帝尊性命交修。帝尊重伤,‘道种’亦陷入沉寂。依老夫看,除非有同等级别的天地奇珍,或……”他目光转向那三具休眠舱,尤其是中间那具青衫青年的,“或这三位‘故人’苏醒,以其同源之力,或许能引动‘道种’复苏。”
“可这三位……”石岳看着休眠舱,忧心忡忡,“气息近乎寂灭,生机微弱,不知沉眠了多久,以我等手段,根本无法唤醒,更遑论助帝尊疗伤。”
璇玑仙子一直凝视着那枚从青衫青年身上取下的温润玉佩,此刻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异样:“你们看这玉佩。”
众人目光聚焦。那玉佩古朴无华,但此刻在星源池浓郁的星力滋养下,其表面竟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玄奥的纹路,纹路明灭,隐隐与池中星力,甚至与徐凤年眉心黯淡的“道种”虚影,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玉佩在与帝尊,与星源池共鸣?”墨翟惊讶。
“不止。”璇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引动一丝星力,注入玉佩。玉佩微微一颤,表面的纹路骤然亮起,投射出一片微小的、模糊的星空虚影。虚影中,有七颗大星排列,与北斗七星隐约相似,却又有所不同,更显古老苍茫。而在七星环绕的中心,一点微弱的、却坚韧不灭的灵光,静静闪烁。
“这是……古星图?这点灵光是……”紫胤真人虚影波动剧烈。
“是这位‘故人’残存的一缕本命星火,或者说……一点‘传承之种’!”璇玑眼中爆发出精光,“我明白了!帝尊的‘道种’,与这玉佩,与这位‘故人’,乃是同源!他们修炼的,是上古星宫最核心、最本源的传承!只是不知何故流落下界,又于无数年后,在此地重逢!”
“同源传承……本命星火……”墨翟真人抚须的手一顿,猛地看向徐凤年,“若是以这‘本命星火’为引,以星源池为媒,或许能唤醒帝尊体内的‘道种’,甚至……反哺这位‘故人’?”
“理论上可行,但风险极大!”紫胤真人急道,“帝尊重伤,这缕星火也微弱无比,稍有不慎,两者皆可能万劫不复!而且,如何引动这星火?我等对其传承一无所知!”
就在四人争论、一筹莫展之际——
异变突生!
嗡!
没有任何预兆,整个摇光城,不,是整个古骸星域的天穹,猛地黯淡了一瞬!并非乌云遮蔽,而是仿佛有某种难以言喻的、至高的存在,轻轻拨动了笼罩此方星域的法则琴弦!
紧接着,一股宏大、苍凉、古老到无法形容的道韵,如同沉睡万古的巨龙苏醒,自无尽星空深处,缓缓弥漫开来!这“道”并非单一法则,而是包罗万象,却又以“星辰”、“寂灭”、“归墟”、“轮回”等数种意境最为突出,与徐凤年“道种”中蕴含的某些特质,隐隐呼应!
“这是……天地共鸣?大道显化?!”璇玑仙子失声惊呼,身为星象阵法大家,她对天地气机最为敏感。
“不对!不是自然显化!”墨翟真人脸色骤变,望向天穹,“是……有什么东西,在主动‘接引’这股力量!方位是……乱星坟场深处?!”
几乎同时,徐凤年丹田小世界雏形内,那株沉寂的“道种”嫩芽,如同久旱逢甘霖,骤然剧烈震颤起来!四片叶子疯狂摇曳,尤其是代表“终结”与“斩道”的第一、第四叶片,银灰光芒不受控制地透体而出!一股强烈的、近乎饥渴的渴望之意,从他体内散发出来!
而他身旁,那枚温润玉佩,更是光芒大放,投射出的古星图虚影瞬间清晰了数倍!七星流转,中心那点灵光如同被注入了无穷活力,骤然明亮,散发出温暖而坚定的光晕,主动与徐凤年眉心的“道种”光芒连接在一起!
“是他们!是帝尊和这位‘故人’的传承,引动了这股大道共鸣!”紫胤真人虚影激动道。
“不!是反了!”璇玑仙子目光如电,死死盯着天穹,又看看徐凤年与玉佩,“是这股突然降临的、源自星空深处的古老道韵,主动‘唤醒’了帝尊的‘道种’和这玉佩中的‘星火’!有人在……不,是有某种存在,在主动‘接引’同源的力量!这就是暗影回廊和冥血教口中的——‘接引之日’?!”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摇光城外围,负责监控星域的天枢阁修士,传来了急促而惊恐的汇报:
“报!古骸星域外围,东北、西南、正北三个方向,同时检测到超大规模空间波动!有……有巨型星舟正在强行跨越虚空而来!能量特征识别……是冥血教!规模……远超之前!至少有三艘血骸主舰级别的星舟,还有……还有炼虚巅峰的气息,不止一道!!”
“报!乱星坟场方向,能量读数急剧攀升!有未知的、规模庞大的空间门正在形成!波动特征……与降临的古大道韵同源!”
“报!摇光城外围星域,出现不明阴影扰动,疑似暗影回廊在暗中布置!”
坏消息接踵而至!冥血教大军压境!乱星坟场异变!“接引之日”提前或已然开始!暗影回廊虎视眈眈!而徐凤年,依旧昏迷不醒!
“该死!这群魑魅魍魉,全都赶在这个时候!”石岳双目赤红,握紧了手中战戟。
“为今之计……”墨翟真人看向璇玑。
璇玑仙子深吸一口气,绝美的容颜上满是决绝:“启动‘周天星斗大阵’终极防御形态‘星河壁垒’!所有北斗卫,各就各位,准备死战!紫胤,你坐镇天枢阁,监控全局,寻找破绽!石岳,你统领北斗卫,依托大阵,全力阻敌,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能让冥血教踏入摇光城半步!”
“那你呢?”墨翟问。
璇玑看向星源池中气息开始微微起伏的徐凤年,又看向那光芒越来越盛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然:“我来赌一把!以这古玉佩为引,以星源池为基,以全城星力为薪,强行接引那股降临的古大道韵,灌入帝尊与这三位‘故人’体内!要么,助帝尊苏醒,引‘故人’星火,共抗强敌!要么……玉石俱焚!”
“璇玑!你疯了!这是逆天之举,你会被大道反噬,神魂俱灭的!”墨翟和紫胤同时急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璇玑仙子惨然一笑,“帝尊昏迷,强敌环伺,‘接引之日’已至,这是摇光城,也是帝尊唯一的生机!我璇玑蒙帝尊知遇之恩,得掌摇光,今日,便以此身,为帝尊,为我北斗帝朝,搏一个未来!”
话音未落,她已盘膝坐在星源池边,双手掐动玄奥法诀,周身星光大放,与整个摇光城的“周天星斗大阵”核心连接在一起!她要以自身为阵眼,以摇光城积累的浩瀚星力为能源,强行撬动那降临的古大道韵!
“疯子!都是疯子!”墨翟真人跺脚,却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他猛地转身,冲向帝宫外,“我去启动所有战争傀儡,加固城防!紫胤,看你的了!”
“放心!”紫胤真人虚影沉入天枢阁核心,全力运转。
摇光城外,星空之中,三艘庞大如小型星辰、通体血红、雕刻着无数狰狞骸骨图案的“血骸主舰”,撕开空间,缓缓降临。主舰之上,煞气冲天,数道炼虚巅峰,甚至隐约触及合体门槛的恐怖气息,毫不掩饰地释放开来!为首的,是一尊高达百丈、身披血色骨甲、手持巨大镰刀、眼眶中燃烧着两团幽绿魂火的骷髅巨人——冥血教,骷髅大元帅,合体初期战力,冥骨!
“徐凤年,滚出来受死!灭我教长老,今日便以你摇光城百万生灵之血魂,祭我圣旗!”冥骨的声音如同金属摩擦,响彻星空。
与此同时,乱星坟场深处,一道巨大无比、缓缓旋转的、由无数古老符文构成的星光门户,正在缓缓凝聚成形!门户之中,散发出沧桑、古老、至高无上的气息,正是那“接引”之力的源头!
暗影回廊的黑色石板虚影,在更远处的虚空中若隐若现,如同耐心的猎手。
摇光城内,气氛凝重到极点。所有修士都知道,生死存亡,就在此刻!
星源池边,璇玑仙子嘴角溢出鲜血,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衰老,她在燃烧自己的本源与寿元,强行接引那浩瀚的古大道韵!星力疯狂涌入徐凤年体内,涌入那三具休眠舱,涌入那枚光芒越来越盛的玉佩!
徐凤年眉心,“道种”嫩芽开始贪婪地吸收这股同源的、精纯无比的古老道韵,光芒逐渐恢复,甚至更加凝实。他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休眠舱内,那青衫青年平静的面容,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他胸口处,一点微弱的星光,缓缓亮起,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就在冥骨举起血色镰刀,即将下令总攻;就在那星空门户彻底成形,仿佛有庞然大物即将迈出;就在暗影回廊的阴影触手悄然探向摇光城大阵薄弱处;就在璇玑仙子即将油尽灯枯的刹那——
星源池中,徐凤年紧闭的双目,猛然睁开!
眼中,不再是紫金色星芒,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蕴含了无尽星辰生灭与归墟轮回的混沌之色!
一股难以形容的、古老、威严、至高无上的气息,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这气息,与星空深处降临的古大道韵,完美契合,甚至……隐隐有凌驾其上之势!
他缓缓坐起,目光扫过摇光城,扫过星空外虎视眈眈的冥血教大军,扫过那成形的星空门户,扫过虚空中隐现的暗影回廊。
一个平静,却蕴含着无上威严与冰冷杀意的声音,响彻在摇光城内外,响彻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头:
“本座沉睡片刻,什么魑魅魍魉,都敢来我门前放肆了?”
他缓缓抬手,掌心向上。那枚温润玉佩自动飞入他手中,光芒大放,与他眉心的“道种”光芒交相辉映。
“既然来了……”
徐凤年一步踏出,已至摇光城最高处,与那冥骨隔空相对。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由星光与混沌之气凝聚而成的虚幻古剑。
“那便……”
“都留下吧。”
话音落下,他手中古剑,对着冥骨,对着冥血教三艘主舰,对着那星空门户,对着暗影虚影,轻描淡写地,一剑横斩。
“道种初醒·诸星……寂灭。”
一剑出,万籁俱寂。
(第一八十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