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光城上空,破碎的星光缓缓流淌,如同为这场短暂而惨烈的遭遇战奏响的无声挽歌。
三艘血色巨舰的残骸漂浮在虚空,最大的“幽冥骨舟”被削去一角,死气黯淡;“化血神刀”断成两截,灵性尽失;“万魂幡”更是裂成数片破布,魂烟散尽。骨煞与魂幽长老形神俱灭,只余血骸被封印成一块焦黑的晶体,悬浮在徐凤年掌心。
城墙上,璇玑、墨翟、紫胤、石岳等人肃立,身上或多或少带着激战后的痕迹,但眼神明亮,望着那道玄衣身影,满是敬畏。
徐凤年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不稳,但脊梁挺得笔直。他收回望向星空深处的目光,那里曾有隐晦的窥视感一闪而逝。
“帝尊!”石岳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此战,斩炼虚巅峰两人,擒一人!缴获魔宝残骸若干!我方……阵亡三百七十二人,伤者逾千,大阵受损三成,正在紧急修复。”
徐凤年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下方忙碌救治伤员的修士,扫过那些望向他的、混杂着悲痛与希望的眼睛。
“厚葬阵亡者,抚恤其亲族,功勋加倍记录。”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伤者全力救治,所需资源,从帝库优先支取。墨翟。”
“臣在。”墨翟真人躬身。
“带人仔细检查魔宝残骸,尤其是那骨舟与残幡,所有符文、结构、能量回路,全部拓印解析。冥血教炼器之术歹毒诡异,但未必没有可借鉴或需警惕之处。”
“遵命。”
“璇玑。”
“帝尊。”璇玑仙子应道。
“大阵修复,由你总领。不必完全复原旧观,可融入此战感悟,以及……本座闭关时推演的那几处‘星枢’节点设想。此阵,当更坚,更活。”
“是。”璇玑眼中闪过明悟。
“紫胤。”
“老朽在。”紫胤真人虚影微微波动。
“天枢阁全力运转,监控古骸星域所有异常波动,尤其是……空间涟漪。今日之战,动静不小,暗处的眼睛,恐怕不止冥血教一家。”
“老朽明白。已启动‘星网’秘仪,覆盖范围扩大三倍。”
徐凤年最后看向掌心封印的血骸晶体,眼神转冷。
“石岳,随本座来。其他人,各司其职,不得松懈。真正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
帝宫深处,禁制全开的密室内。
血骸长老的残魂被强行抽出,禁锢在一团清冷的星辉中。那团幽绿的魂火黯淡摇曳,充满了怨毒与恐惧。
徐凤年端坐主位,石岳按剑立于侧后。室内只有星辉照明,映得徐凤年的脸半明半暗。
“搜魂之术,有伤天和,亦损阴德。”徐凤年缓缓开口,声音在密室中回荡,“但对你冥血教屠戮生灵、炼魂化血的魔头,本座无需顾忌。”
“嗬……嗬……”血骸的残魂发出嘶哑的摩擦声,“徐凤年……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
徐凤年不再多言,并指一点,眉心嫩芽虚影微光流转,一道纯净却霸道的意念,强行刺入那团魂火!
“啊——!!!”
凄厉的、非人的惨叫在魂火中震荡。无数破碎的记忆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又被徐凤年强大的神识快速梳理、捕捉。
血腥的祭坛……无尽的哀嚎……粘稠的血池……扭曲的符文……高踞王座、笼罩在无尽血海中的模糊身影……还有,一次次跨越星海的征伐与掠夺……
画面快速闪动,最终定格在几段相对清晰的记忆碎片上。
碎片一:昏暗大殿,血池翻腾。
模糊的血海王座身影(冥血教主?)声音宏大而扭曲:“……‘终末’的气息……再次出现……在古骸星域边缘……疑似与上古星宫遗泽有关……赤血魂灯已灭……‘钥匙’可能现世……”
下方,数道强大身影躬身,血骸正在其中。
王座身影:“血骸、骨煞、魂幽,尔等携‘幽冥’、‘化血’、‘万魂’前去……查明‘终末’之物下落……夺取‘钥匙’……若遇抵抗……鸡犬不留……必要时……可唤醒‘冥河投影’……”
碎片二:穿梭虚空的“幽冥骨舟”内部。
血骸与骨煞、魂幽交谈。
骨煞声音满是不耐:“……区区下界蛮荒,何须如此兴师动众?直接碾过去便是!”
魂幽阴笑:“骨煞,莫急。教主如此重视,那‘终末’之物与‘钥匙’,恐怕牵扯甚大。据暗影回廊那边漏出的零星消息,上古星宫崩灭,似乎就与‘终末’有关……那徐凤年若真得了星宫遗泽,或许知道些什么。”
血骸嘶哑道:“暗影回廊……那群藏头露尾的鼠辈,消息倒是灵通。他们似乎也对古骸星域有些兴趣,但一直按兵不动,不知在谋划什么。不管如何,此行首要目标是‘钥匙’与‘终末’之物,其次才是血食与魂料。动作要快,迟则生变。”
碎片三:一段更久远、更模糊的记忆。
似乎是一次高层密议。
王座身影:“……‘接引之日’将近……‘门’的波动愈发频繁……‘钥匙’必须掌握在我教手中……那是打开‘终末’,获取真正超脱之机的唯一途径……所有疑似与上古星宫有关的下界区域,都要严密监控……尤其是……那些曾有‘故人’流落之地……”
“故人”二字,如同惊雷,在徐凤年心海中炸响!
他强行稳住心神,继续深入挖掘。但关于“故人”的记忆碎片极其稀少且模糊,似乎被某种力量刻意遮掩或封印,只能隐约感知到,那似乎与一次久远前的、跨越星海的追捕或流放有关,而流放的目的地之一,就包括……古骸星域附近某个荒芜的星带!
碎片四:关于“钥匙”的零星信息。
“……非金非石……形质不定……与‘终末’本源共鸣……需特定血脉或印记方可激发……疑似……与星宫‘传承之火’有关……”
搜魂至此,血骸的残魂已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彻底溃散。徐凤年果断收回神识,那团魂火明灭几下,终于彻底黯淡,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一位炼虚巅峰魔头的记忆,哪怕只是残魂,也蕴含着海量信息与冲击,徐凤年闭目调息片刻,才压下神魂的微微刺痛。
他睁开眼,眸中寒光闪烁。
“帝尊?”石岳低声询问。
徐凤年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地在座椅扶手上敲击着。
冥血教的目标很明确:“终末”之物,以及所谓的“钥匙”。而“钥匙”,似乎与上古星宫“传承之火”有关,可能需要特定血脉或印记激发……这让他瞬间联想到了自己掌心的“道种”嫩芽,以及地心深处那古老的“印记”。难道……
更让他在意的是“故人”二字!冥血教曾追捕或流放某些“故人”到古骸星域附近?这与他要接回的“故人”,是否有关联?是巧合,还是……
还有暗影回廊,这个神秘组织果然一直在暗中窥伺,他们知道得似乎比冥血教更多,所图恐怕也更大。
“接引之日”、“门”、“终末”、“钥匙”、“故人”……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图,隐约指向一个惊人的秘密。
“石岳。”徐凤年忽然开口。
“末将在!”
“你亲自挑选一队绝对忠诚、精于隐匿与探查的北斗卫好手。”徐凤年目光锐利,“目标:古骸星域外围,东北方向,第三旋臂末端,那片被标注为‘乱星坟场’的荒芜星带。秘密探查,是否有……生命痕迹,或古老的人造物遗迹。尤其注意,是否有与我北斗帝朝功法、或与星辰之力相关的波动。记住,是秘密探查,不惜代价,避免任何冲突,一有发现,立刻通过最高级别密讯回报。”
石岳身躯一震:“帝尊,您是说……”
“只是猜测。”徐凤年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必须去确认。此事,除你我,暂不得让第三人知晓全貌。璇玑、墨翟他们若问起,便说是例行星域侦查,防范冥血教报复。”
“末将明白!”石岳单膝跪地,抱拳领命,眼中闪过决然。帝尊如此郑重,此事关系必然重大。
“去吧,尽快准备,三日后出发。”徐凤年挥挥手。
石岳起身,大步离去,密室门无声关闭。
室内重归寂静。徐凤年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微微摇曳的嫩芽虚影,四片叶子光泽流转。
“终末……钥匙……故人……”他低声自语,眼神深邃如渊,“冥血教,暗影回廊,上古星宫……这片星域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啊。”
他想起血骸记忆中,冥血教主那模糊身影提及“接引之日”将近时的狂热与志在必得。
“不管你们在图谋什么……”徐凤年缓缓握紧手掌,嫩芽虚影没入肌肤,“想要动我的人,染指我的地,就得先问过本座手中的剑。”
“星宫遗泽?‘终末’之物?‘钥匙’?”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若真与我有关,那便是我的机缘。若是我的责任……那便由我一肩担之。”
“至于故人……”他望向密室墙壁,目光仿佛穿透了阻隔,投向星空深处那片荒芜的“乱星坟场”,“等我扫清眼前魑魅魍魉,定接你们回家。”
密室之外,摇光城正在舔舐伤口,重铸锋芒。
而星空深处,更大的阴影,已悄然蠕动。暗影回廊的沉默,冥血教主的震怒,以及那即将到来的“接引之日”……风暴,正在汇聚。
而徐凤年要做的,便是在风暴彻底降临前,找到散落的拼图,握紧手中的剑,并……接回失落的故人。
第一百八十八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