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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光城外,七星台。

此台非石非木,乃以周天星力混合古骸特有之“星髓岩”铸就,悬浮于摇光城正上方千丈高空,下接摇光城护城大阵,上应北斗七星,白日隐于天光,夜晚则与七星辉映,乃北斗帝朝举办大典、彰显威仪之地。

台作七芒星状,对应北斗七星。中央主台广阔,地面镌刻浩瀚星图,以秘银勾勒星辰轨迹,隐隐与真实星海呼应。七角各有一稍小辅台,以虹桥与主台相连,辅台上皆立有百丈星碑,碑文乃徐凤年亲书,阐述北斗法度、阐述净世之道。

今日,七星台星光熠熠,肃杀之气弥漫虚空。

主台之上,帝座高悬,徐凤年玄衣墨发,端坐其上,眸光垂落,俯瞰下方。璇玑仙子侍立左后,掌“周天星斗诛魔大阵”中枢玉符。墨翟立于右后,身前悬浮“虚空挪移迷踪网”核心阵盘。紫胤真人虚影于帝座侧方若隐若现,天枢星力流转周身,监察四方。

主台两侧,北斗文武有序排列。文以天枢阁主、摇光城主等为首,皆着星纹法袍,气息渊深。武以石岳为首,披玄黑星辰铠,按剑而立,身后是“破军”、“贪狼”、“七杀”三部精选锐士,甲胄鲜明,杀气冲霄,于七星台外围形成环形军阵,沉默如山,却煞气盈野。

更外围,七十二艘“巡天星舟”悬停虚空,组成北斗星图阵势,舟身符文流转,主炮幽光隐隐,锁定了七星台周边所有空域。

星力浩荡,军威肃杀,将整个七星台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威严之中。

“时辰将至。”紫胤真人虚影微动,传音入徐凤年耳中。

徐凤年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下方虹桥连接的七座辅台。那里,是为前来觐见的十七家周边势力代表所设之位。此刻尚空空如也。

“传,诸使觐见。”徐凤年声音不高,却透过阵法,清晰地传遍七星台内外,甚至远远传到了摇光城之中。

“帝尊有旨,诸使觐见——!”

石岳声如洪钟,滚滚传开。

随着话音,七星台外围空间泛起涟漪。一道道或强或弱、或阴森或诡异的气息,自不同方向浮现,在北斗锐士冰冷的注视和巡天星舟主炮若有若无的锁定下,略显迟疑地通过预留的通道,朝着七星台飞来。

首先抵达的,是白骨星“枯骨殿”的使者。

一架由九头巨大骨鸟拉曳的惨白骨辇,穿透星辉而来。骨辇之上,端坐一名身着惨白骨骸拼接而成袍服的老者,面色灰败,眼窝中跳跃着幽绿的魂火,气息阴冷,赫然是化神后期的修为。其身后,跟着四名气息森然的骸骨魔将,眼眶中魂火跃动,沉默肃立。骨辇落在“天枢”辅台,老者抬眸,幽绿的魂火扫过主台帝座,在徐凤年身上停留一瞬,微微低头,算是见礼,随即眼观鼻鼻观心,不言不语。

枯骨殿,以炼尸驭骨着称,占据白骨星,门下多为鬼修、尸修,行事诡谲阴森,是原先骸骨魔宗最忠实的附庸之一。“千喉”肆虐时,白骨星也曾遭殃,但枯骨殿凭借其独特的“万骨大阵”和尸海战术,勉强自保,损失相对较小。此次前来,恐怕是存了试探和观望之心。

紧随其后的,是腐沼星“万秽教”的代表。

一团翻滚蠕动的、散发着浓烈恶臭的墨绿色毒云,托着一名身材矮小、满脸脓包、手持枯木蛇杖的侏儒老者,飘然而至。老者气息诡异,介乎化神中期与后期之间,周身毒瘴缭绕,所过之处,连星光都似乎被污染了一丝。他落在“天璇”辅台,浑浊的眼珠骨碌碌转动,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七星台的布置,尤其在那些星力流转的符文上停留许久,喉间发出“嗬嗬”的怪笑,令人毛骨悚然。

万秽教,修行毒功、蛊术、瘟疫之道,占据腐沼星,其内遍布毒沼瘴气,生灵绝迹。此教与枯骨殿类似,皆是骸骨魔宗附庸,但更为独立,与“千喉”似乎也有过接触,但关系暧昧。此次前来,怕是没安好心。

接着,葬魂星“幽魄宗”、血河星“赤血洞”、阴风星“煞魂谷”等势力代表也陆续抵达。

幽魄宗来者是一团飘忽不定的灰色雾气,隐约可见其中一道扭曲的人形魂体,气息阴寒,有化神中期修为。赤血洞则是一名身披血色大氅、面容妖异的青年,气息血腥暴戾,也是化神中期。煞魂谷来人则笼罩在一件不断翻涌着黑色煞气的斗篷中,不见面目,修为在化神初期巅峰。

这些势力,大多与骸骨魔宗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是附庸,或是盟友,或是交易伙伴。在“千喉”之乱中,各有损伤,对突然崛起、强势诛灭“千喉”的北斗帝朝,充满了忌惮、猜疑,乃至……隐藏的敌意。

他们落在各自的辅台上,或沉默,或低声交谈,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时不时瞥向主台帝座上那道玄衣身影,以及他身后那肃杀严整的北斗军阵、那杀气隐现的巡天星舟。

徐凤年将一切尽收眼底,神色漠然,看不出喜怒。直到最后一股势力——来自“黑湮星”的“暗影商会”代表抵达,他才微微抬了抬眼皮。

暗影商会,并非修行宗门,而是一个横跨多个星域、背景神秘、以情报交易、物资流通、乃至某些“特殊委托”为主的灰色组织。其代表是一名身着黑色劲装、面带微笑、气息圆融、看似只有元婴巅峰修为的中年男子。他独自一人,驾着一艘毫不起眼的黑色梭形飞舟,落在“摇光”辅台,态度从容,甚至对着主台方向,遥遥拱手一礼,笑容和煦,与周围那些或阴森、或诡异、或暴戾的气息格格不入。

“人都到齐了。”紫胤真人的声音在徐凤年心中响起,“共十七家,枯骨殿、万秽教、幽魄宗、赤血洞、煞魂谷五家,有化神后期或接近后期坐镇。余者皆为化神初中期。暗影商会那人,看不透,其身上有宝物遮掩,真实修为不明,但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徐凤年目光在那暗影商会的代表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能在“千喉”之乱和北斗崛起后,第一时间派代表前来,这暗影商会,倒是消息灵通,姿态也放得够低。

“肃静。”

徐凤年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细微的交谈与气息波动,如同冰泉流淌,回荡在每一人耳边、心头。

七星台上,瞬间寂静。所有目光,尽数聚焦于帝座。

“本座,徐凤年。”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北斗帝朝之主。古骸星域,自即日起,归北斗统御。此乃天命,亦为定数。”

开场,便直接宣告主权,毫无转圜余地。

枯骨殿那骸骨老者的魂火微微一跳。万秽教的侏儒老者咧了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其余势力代表,也是神色各异,但无人出声。

“今日召诸位前来,”徐凤年目光扫过七座辅台,如同实质,让不少人心中凛然,“非为叙旧,亦非结盟。只为一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顺我者,可存。逆我者,当诛。”

八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七星台上空!

顺我者,可存。逆我者,当诛!

霸道,强势,毫无掩饰!

“轰——!”

话音未落,以石岳为首的北斗军阵,齐齐踏前一步!甲胄铿锵,杀气冲霄!七十二艘巡天星舟,主炮光芒同时亮起,恐怖的灵力波动锁定四方!璇玑仙子手中玉符微光流转,墨翟身前阵盘符文闪烁,七星台上空的星力骤然变得粘稠、沉重,仿佛天穹压顶!

恐怖的威压,混合着军阵煞气、星舟炮光、大阵之威,如同怒海狂涛,席卷向七座辅台!

“噗——!”

一些修为稍弱的化神初期代表,如煞魂谷那位,当场闷哼一声,笼罩周身的煞气斗篷剧烈波动,身形踉跄后退,差点跌出辅台范围。其余化神中期代表,也是面色发白,气息不稳,纷纷运转功法抵抗。即便是枯骨殿、万秽教等有化神后期坐镇的势力,其代表也是脸色微变,周身灵光、毒瘴、魂火剧烈波动,显然承受了巨大压力。

唯有那暗影商会的代表,依旧面带微笑,只是周身泛起一层柔和的黑色光晕,将那股威压悄然化解于无形,显得游刃有余。

徐凤年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杀鸡儆猴,需先亮刀。这第一步,便是以势压人,看看这些“地头蛇”,有多少斤两,又有多少“诚意”。

“徐帝尊!”枯骨殿的骸骨老者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骨骼摩擦,“古骸星域归谁统御,自是强者为尊。北斗能诛灭‘千喉’,实力自毋庸置疑。只是……”他话锋一转,幽绿魂火跳动,“我枯骨殿世代居于白骨星,与古骸虽有往来,却并非其附庸。帝尊一句‘顺逆’,便要定我生死,未免……太过霸道。”

“霸道?”徐凤年目光转向他,平静无波,“本座行事,向来如此。你待如何?”

骸骨老者魂火一滞,没想到徐凤年如此直接,丝毫不留情面。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枯骨殿愿与北斗交好,互通有无。每年可奉上‘幽冥骨玉’百方,‘魂晶’千斤,以示诚意。但……白骨星内务,还请帝尊勿要插手。”

这是要维持表面恭敬,实则自治。

“万秽教,也是此意。”那侏儒老者怪笑接口,声音尖利,“我腐沼星穷山恶水,唯有毒瘴污秽,恐污了帝尊法眼。每年可上供‘万毒精髓’十坛,‘瘟蛊’百对。至于腐沼星嘛……呵呵,就不劳帝尊费心了。”

其余几家势力代表,也纷纷开口,意思大同小异。愿意上供,称臣纳贡,但要求自治,保持独立。

赤血洞那妖异青年更是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血色:“徐帝尊,我赤血洞与骸骨魔宗乃是血盟。北斗虽强,但想要我等彻底臣服,只怕……没那么容易。”话语中,隐隐带着挑衅。

徐凤年静静听着,等所有人都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说完了?”

众人一怔。

“本座刚才说,顺我者,可存。逆我者,当诛。”徐凤年目光扫过枯骨殿老者、万秽教侏儒、赤血洞青年等几个跳得最欢的,“你们所言,是顺,还是逆?”

枯骨殿老者沉声道:“帝尊,我等愿奉贡称臣,已是顺……”

“本座要的顺,”徐凤年打断他,声音转冷,“是敞开山门,接受北斗监察。是交出传承名录,由北斗评定功过。是门人弟子,需遵北斗法度。是星域之内,唯北斗号令是从。”

他每说一句,辅台上众人脸色便难看一分。

“这……这与吞并何异?!”幽魄宗那团灰雾剧烈波动,传出尖利的声音。

“徐帝尊,你这是要绝我等道统!”煞魂谷的代表也忍不住低吼。

“绝尔等道统?”徐凤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本座若真要绝尔等道统,何须在此与尔等多言?‘千喉’肆虐时,尔等龟缩不出,保全自身。如今本座扫清污秽,还此星域朗朗乾坤,尔等倒要跟本座谈条件,讲道理?”

他站起身,玄衣拂动,一股比之前军阵煞气更加深沉、更加恐怖的威压,缓缓弥漫开来,仿佛整片星空都向他倾倒。

“本座再问最后一次。”

徐凤年目光如电,锁定了枯骨殿老者、万秽教侏儒、赤血洞青年三人,这三人是反对最力、且实力最强的代表。

“顺,还是逆?”

枯骨殿老者眼中魂火疯狂跳动,周身骨骸发出“咔咔”声响,显然内心激烈挣扎。万秽教侏儒脸上脓包蠕动,毒瘴翻腾。赤血洞青年则握紧了拳头,眼中血色更浓,周身血腥气几乎要化为实质。

七星台上,气氛凝固到了极点。军阵煞气、星舟炮光、帝尊威压,如同三座大山,压在每一个外来者心头。

其余势力代表,皆屏息凝神,目光在徐凤年与枯骨殿三者之间来回移动,心中各有盘算。暗影商会那中年男子,依旧面带微笑,眼神却深邃了几分,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哈哈哈!”

赤血洞那妖异青年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桀骜与疯狂。

“徐凤年!你真当我等是吓大的?诛灭一个‘千喉’,就以为天下无敌了?我赤血洞传承万年,洞主更是炼虚大能!岂能由你在此……”

他话未说完。

帝座之上,徐凤年伸出一根手指,对着他,遥遥一点。

名场面:一指寂血河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炫目的光芒。

只有一点紫金色的火星,自徐凤年指尖飘出,轻飘飘,慢悠悠,仿佛毫无威力。

然而,在这一点火星出现的刹那,赤血洞青年嚣张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周身汹涌的血腥气,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瞬间凝固、然后无声消融!他体内磅礴的化神中期法力,如同被冻结的江河,丝毫无法调动!他眼中猖狂的血色,迅速被无边的恐惧取代!

他想逃,想躲,想求饶,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紫金色的火星,飘到他的面前,然后,轻轻落在了他的眉心。

接触的瞬间。

赤血洞青年的身体,从眉心那一点开始,如同风化的沙雕,无声无息地化为飞灰,簌簌落下。没有惨叫,没有爆炸,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甚至他身上的血色大氅、储物法宝,也一并化为虚无。

仿佛这个人,从未在世间存在过。

飞灰飘散,落在“天权”辅台光洁的地面上,没有留下丝毫印记。

七星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势力代表,包括枯骨殿的老者、万秽教的侏儒,全都瞳孔骤缩,面露骇然,浑身冰凉!

赤血洞的化神中期长老,虽然言语嚣张,但实力在场中绝对能排进前五!竟然……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一指,抹杀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反抗,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是什么力量?!这是什么神通?!

徐凤年缓缓收回手指,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剩下的人,尤其是在枯骨殿老者和万秽教侏儒身上停留了一瞬。

“现在,可以重新选择了。”

“顺,还是逆?”

这一次,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听在众人耳中,却不啻于九幽寒风,刮骨透髓。

枯骨殿老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幽绿的魂火明灭不定,最终,他深深低下头,那由骨骸构成的躯体,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枯骨殿……愿遵帝尊法旨,永世臣服!”声音干涩,充满了不甘与恐惧,但终究是服软了。

万秽教侏儒脸上的脓包瞬间平复,毒瘴收敛,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嘶声道:“万秽教……愿为帝尊前驱,效犬马之劳!”

“幽魄宗愿降!”

“煞魂谷愿降!”

“黑风洞……”

“阴煞门……”

一时间,除了暗影商会那始终微笑的中年男子,其余所有势力代表,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低下头颅,纷纷表示臣服。赤血洞长老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谁敢再触霉头?

徐凤年看着下方一片臣服的身影,脸上并无得色。他需要的,从来不是表面上的恭敬。

“很好。”他重新坐下,声音传遍七星台,“即日起,尔等各自归去,三月之内,将本座所言诸事办妥。开放山门,提交名录,遵北斗法度。三月之后,北斗会派遣使者,前往各星核查。若有阳奉阴违者……”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谨遵帝尊法旨!”众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再无半点杂音。

“散了吧。”徐凤年挥挥手,不再看他们。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驾起遁光,仓皇离去,生怕慢了一步。只有暗影商会那中年男子,临走前,对着主台方向,再次拱手,微微一笑,笑容意味深长,随即也化作一道黑光消失。

待外人尽去,七星台上肃杀之气稍敛。

“帝尊神威,震慑宵小。”石岳抱拳,眼中带着兴奋。杀鸡儆猴,效果立竿见影。

璇玑与墨翟也松了口气,但眼中仍有忧色。赤血洞背后毕竟可能有炼虚洞主,此事恐难善了。且那暗影商会,态度暧昧,需多加提防。

徐凤年神色不变,目光投向枯骨殿、万秽教等人离去的方向,又掠过暗影商会消失的虚空,最后望向无尽星空深处。

“不过是开始。”他低声自语,掌心紫金光芒中的嫩芽,似乎又长高了一丝,第三片叶子上的灰意,愈发深邃。

“传令,严密监控枯骨殿、万秽教等星域动向,尤其是与赤血洞的联络。另,着人查探暗影商会在此片星域的底细。”

“是!”

徐凤年起身,玄衣在星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

“回宫。准备接收……我们的新领地。”

第一百七十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