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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武侠修真 > 雪中悍刀行第二部:北凉天狼 > 第一百二十三卷:熔炉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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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卷:熔炉深处

听涛苑,夜色渐深。

窗外,开阳星特有的赤红色“夜晚”天光,透过特制的窗棂,在室内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依旧温热,带着挥之不去的硫磺与金属气息。

白日里喧嚣的侯府,此刻也陷入了沉寂,唯有远处岩浆河低沉的流动声,以及更遥远地方隐约传来的、地火熔炉运作的轰鸣,如同这座巨兽之城沉睡中的鼾声,低沉而压抑。

徐念安并未歇息。他独自一人静坐于书案之后,案上整齐摆放着几枚赤红色的玉简,正是傍晚时分,开阳侯府遣人送来的,关于“赤炎矿场”近三年来的部分账册副本。玉简旁边,还散落着几枚普通玉简,是观政行走周文渊与李墨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开阳星地理、矿产、赋税、人口、以及“赤炎矿场”公开记载的卷宗摘要。

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枚暗红色的玉简,神识沉入其中,仔细查看着。玉简内记载的是“赤炎矿场”最近三个月的“赤火晶”产出、用工、酬金发放、损耗等明细。数据密密麻麻,条分缕析,看上去严谨规范,毫无破绽。

“赤火晶”产量稳定,每月大致在三千到三千五百“方晶”(开阳星计量单位,约等于一百斤标准原矿)。矿工(账册上记为“力夫”)数量,稳定在一千二百人左右,分三班轮换。酬金标准清晰,基础酬劳加绩效提成,按月发放,账目显示,酬金总额与产出、用工量基本匹配。损耗(包括矿难、地火毒气、工具损毁等)也有记录,比例在合理范围内,且有相关管事确认画押。

粗略看去,这就是一份标准、规范、甚至堪称优秀的矿场管理账目。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徐念安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损耗”一栏,尤其是其中关于“矿工伤亡抚恤”的细目上。

近三个月,每月因“矿难”、“地火毒气”、“意外失足”等原因死亡的矿工,平均在十五到二十人。这个数字,对于一个深入地下、环境恶劣、且以人力开采为主的大型矿场来说,似乎并不算特别离谱。开阳星矿难本就频发,这点侯府在宴席上也提及过。

然而,结合暗影“影子”探查到的消息——“矿工接连莫名死亡,尸体干瘪,精血全无,状若干尸”,再看这份账册,就显得格外刺眼。账册上只有冰冷的数字和模糊的事由分类,没有任何关于死者具体死状的描述,更遑论“精血全无”、“状若干尸”这等诡异情形的记录。所有死亡,都被归咎于“正常”的、在开阳采矿行业“可以接受”的意外。

是暗影的消息有误?还是账册被精心修改过,隐瞒了真相?

徐念安放下手中玉简,又拿起另一枚,这是去年的总账概要。他对比着“赤火晶”年产量、矿工年伤亡人数、以及酬金总支出。

很快,他发现了第一个疑点。

近三年来,“赤火晶”的年产量,几乎保持恒定,波动不超过百分之五。这在一个以人力开采为主、受地火活动、矿脉走向等不确定因素影响极大的矿场,几乎是不可想象的稳定。除非……开采计划被严格精确到每个矿道、每个班组,并且有某种手段,能够确保开采不受意外因素影响?或者,实际产量远超此数,被隐藏了?

再看矿工伤亡人数,同样“稳定”得可怕。每年都在一百八十到二百二十人之间波动,仿佛有一个精确的“损耗”指标。而酬金总支出,与产量、用工人数挂钩,看似合理,但若考虑到开阳星底层矿工极低的生存成本(暗影收集的零散信息显示,普通矿工报酬仅能勉强维持一家温饱,且工作环境极其恶劣),这笔总支出,在支付了矿工酬劳、工具损耗、管事薪水、以及“合理”的损耗抚恤后,似乎……过于“充裕”了?尤其是,账册显示矿场每年都有不菲的“盈余”上缴侯府,这在一个“正常”损耗如此之高的矿场,显得有些不合常理。

当然,这些只是基于账面数字的、非常粗略的推测。没有实地调查,没有更多证据,根本无法证实什么。开阳侯完全可以解释为“管理高效”、“技术先进”、“成本控制得当”。

徐念安揉了揉眉心。账册做得很“干净”,至少表面如此。想要从中找出确凿的把柄,很难。除非……

他目光落在账册中,关于“特殊材料消耗”和“阵法维护”的条目上。这两项支出,数额巨大,且名目含糊。“特殊材料”包括哪些?“阵法维护”具体维护哪些阵法?语焉不详。而这,或许是突破口。

“殿下。” 观政行走周文渊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

“进来。”

周文渊与李墨推门而入,两人脸上都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却颇为明亮。

“如何?可有什么发现?” 徐念安问道。

周文渊上前一步,低声道:“回殿下,属下与李大人查阅了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开阳星及‘赤炎矿场’的公开记载。这矿场,确实历史悠久,据说在开阳侯先祖受封此地之前,就已由本地土人小规模开采。其出产的‘赤火晶’,乃是炼制火属性法宝、布置火系阵法、以及作为‘湮星玄铁’冶炼辅材的上佳之物,价值不菲。矿脉主体位于‘熔火裂谷’深处,地火活动极为活跃,开采难度与风险都极大。”

李墨接口道:“正因如此,开阳历代侯爵,对‘赤炎矿场’都极为重视,不仅派驻重兵把守,更不断加固矿洞,布置防护阵法,以抵御地火与可能的坍塌。也正因为风险高,矿工来源……颇为复杂。据一些零散记载,早期多由罪囚、战俘充任,后来逐渐演变为半强制征募的流民、欠下巨额债务的贫民,以及少量签了死契的‘矿奴’。其待遇……可想而知。”

“近年来,尤其是天命殿犯边加剧后,盟内对‘赤火晶’等战略矿产需求大增,开阳矿务更为繁重。但关于矿场内部的详细情况,包括用工、伤亡、管理细则,公开资料极少,显然被有意控制了。” 周文渊补充道,语气凝重,“而且,属下发现一件蹊跷事。近三十年来,开阳星域官方记载的、因各种原因‘注销’的户籍数量,尤其是青壮年男性户籍,与同期矿场‘损耗’的矿工人数,以及新增矿工(包括征募和购买矿奴)的数量,存在一个不太合理的缺口。这个缺口不算大,每年大概在几百人左右,但三十年积累下来,也有近万人,不知所踪。当然,可能存在户籍管理疏漏、流亡、或其他原因,但结合暗影大人探查到的‘诡异死亡’传闻,就值得深思了。”

徐念安眼中精光一闪。户籍缺口?近万人不知所踪?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如果这些人并非正常死亡或流失,而是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消失”了,那背后隐藏的问题,就严重了。

“还有,” 李墨压低声音,“属下尝试从开阳本地的一些非官方渠道,包括早年流出的只言片语、某些散修游记的零星记载中,找到一些关于‘赤炎矿场’的……传闻。有说矿场深处,连接着上古炎魔的封印之地,开采惊动了沉睡的魔物;有说侯府在矿场深处,进行着某种邪恶的、需要大量生魂或精血的秘密祭祀或修炼;还有说,矿场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引来了地底深处的‘诅咒’……众说纷纭,荒诞不经,但都指向矿场深处,隐藏着大恐怖。”

徐念安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账册的疑点,户籍的缺口,诡异的传闻,以及暗影探查到的“精血干尸”……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似乎被一根看不见的线隐隐串联。

“矿场深处……邪恶祭祀……精血……” 他低声自语,脑海中闪过赤焰军中那几缕隐晦的阴冷气息,以及“虚空行者”身上的诡异感。天命殿的某些邪法,似乎就有吞噬精血、魂魄的特性。

难道,开阳侯与天命殿,真的有某种勾结?他在利用矿工,进行某种邪恶的献祭或修炼?那失踪的近万人,就是牺牲品?而赤焰军中的异常气息,是因为部分军士修炼了某种源自天命殿的、需要吞噬精血的邪功?

这个推测太大胆,也太惊悚。一旦坐实,开阳侯就是叛盟大罪,株连九族都不为过。但证据呢?仅凭一些传闻、账目疑点和模糊的感应,根本无法指控一位手握重兵、镇守一方数千年、根基深厚的合道侯爵。

“殿下,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石岳沉声问道,他一直侍立在侧,听着众人的分析,眉头紧锁,“账册疑点重重,但证据不足。侯府守卫森严,矿场更是龙潭虎穴。我们在此,一举一动恐怕都在对方监视之下,想要深入调查,难如登天。”

徐念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暗红色的天光,以及侯府深处那些在夜色中更显峥嵘的建筑轮廓,沉默良久。

“难,也要查。”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父皇派我来,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开阳之事,关乎‘净尘’大局,更关乎北斗安危。若开阳侯真与天命殿有染,那开阳星域,就是插在北斗腹地的一颗毒钉,随时可能引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周文渊、李墨,最后落在石岳身上:“账册要做,但光看账册没用。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需要看到、听到、接触到真实的情况。”

“殿下的意思是……” 周文渊若有所思。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徐念安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开阳侯想把我困在侯府,困在账册和表面文章里,我就偏要走出去。他不是说,让我四处看看,体察民情吗?那我便从这摇光城开始,好好‘体察’一番。”

“可侯府必会派人跟随,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李墨担忧道。

“让他们跟。” 徐念安冷笑,“我们光明正大地看,看市井,看工坊,看那些普通百姓的生活。他焱无极再手眼通天,还能堵住这摇光城百万百姓的嘴?有些事,越是捂着盖着,越是欲盖弥彰。我们只需多看,多听,总能找到蛛丝马迹。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他越是想让我看到的,往往越不是真相。而他不想让我看到的,才是关键。暗影继续行动,目标不变,但要更加小心。石统领,你明日随我一起,我们主仆二人,就在这摇光城里,好好转一转。周大人,李大人,你们留在苑中,继续研究账册和卷宗,找出所有可能的疑点和不合理之处,尤其是那些语焉不详的‘特殊材料’和‘阵法维护’,看看能否从其他卷宗中找到相关记载或佐证。”

“是!” 三人齐声应道。

“另外,” 徐念安看向石岳,“石统领,稍后你秘密联络我们在摇光城可能的‘暗桩’,用最隐蔽的方式。我要知道,除了侯府,这开阳星域,还有哪些势力,对开阳侯不满,或者,有哪些人,可能知道些什么,却不敢说。”

石岳神色一凛,拱手道:“末将领命!只是……殿下,我们在开阳的暗桩,层级不高,且多年未启用,能否联系上,又能否取得有用消息,末将不敢保证。而且,此举风险极大,一旦被侯府察觉……”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徐念安打断他,目光深邃,“小心行事即可。就算联系不上,或者得不到有用消息,至少也能判断出,开阳侯对此地的掌控,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末将明白!”

安排妥当,徐念安挥手让周文渊和李墨退下休息,独留石岳在室内,又低声叮嘱了几句联络暗桩的细节与应急方案。

待石岳也领命退下,室内重归寂静。徐念安重新坐回案前,却没有再看那些账册玉简。他闭上双眼,默默运转《皇极经世书》,识海中紫微星光流淌,试图从这一天接收到的庞杂信息中,理出更清晰的脉络。

开阳侯焱无极,合道修为,坐镇开阳三千七百载,军政大权在握,根基深厚。他表面恭顺,实则强势,对中央政令阳奉阴违,对“净尘”推行心存抵触。开阳星域,俨然独立王国。

赤焰军,精锐彪悍,军中隐有阴冷邪异气息,疑似与天命殿有关。

赤炎矿场,产量稳定得诡异,伤亡数字“合理”得可疑,有“精血干尸”诡异传闻,有近万青壮户籍不明去向,有模糊的“特殊材料”和“阵法维护”巨额支出。

暗影探查到的“矿工闹事”,恐怕绝非简单的酬金纠纷,而是压抑已久的恐惧与不满的爆发。

天命殿的“虚空行者”在陨石带埋伏刺杀,目标明确,对开阳防务极为熟悉。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开阳侯焱无极,或许早已与天命殿暗中勾结。他以矿场为幌子,进行某种需要大量生灵魂魄或精血的邪恶勾当(修炼?献祭?制造某种东西?),而赤焰军中部分精锐,可能修炼了相关邪功,或被邪法侵蚀。那失踪的近万人,很可能就是牺牲品。他掌控开阳,一方面是为自己攫取利益和力量,另一方面,也可能是为天命殿在北斗腹地,埋下了一颗致命的钉子。

这个推论,让徐念安心头沉重。若果真如此,开阳星域的问题,就不仅仅是尾大不掉的地方势力,而是涉及叛盟、勾结外敌、残害子民的重罪!处理起来,将极为棘手,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开阳星域的全面动荡,甚至兵变。

但这一切,目前还只是基于线索的推测。他需要证据,铁证。

“看来,这‘赤炎矿场’,是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进去一探了。” 徐念安睁开眼,眸中紫芒微闪,“还有赤焰军大营……不过,这两处皆是龙潭虎穴,硬闯是下下策。”

他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或许,可以从那些“失踪”矿工的家属,或者侥幸逃脱的矿工身上入手?又或者,从那些对开阳侯不满的本土势力入手?开阳侯在此经营数千年,不可能铁板一块,必然有利益受损者,有被压制者。

第二天一早,徐念安刚用过早膳(开阳特色的、以地火烘烤的某种兽肉和耐热谷物制成的硬饼),侯府总管便亲自前来,询问世子殿下今日有何安排,是否需要向导陪同游览摇光城。

徐念安表示,正要领略一番开阳风土人情,让总管安排一名熟悉本地情况的管事陪同即可,不必兴师动众。总管恭敬应下,很快便带来一名四十余岁、面容精干、眼神活络的管事,名唤“赵乾”,自称是侯府外院三等管事,对摇光城内外颇为熟悉。

徐念安只带了石岳一人,在赵乾的陪同下,出了听涛苑,步行离开侯府,步入摇光城的街巷之中。至于两位观政行走,则以整理卷宗为由留在苑内,两名暗影,自然早已隐匿行迹,暗中跟随。

一出侯府,那股混杂着硫磺、金属、汗水与某种焦糊味的、属于底层市井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与侯府内的“清雅”截然不同,摇光城的街道,宽阔而杂乱。街道两旁,多是低矮厚重的石屋,间或有些两三层的小楼。店铺林立,但卖的多是矿石原料、粗炼金属、锻造工具、耐热衣物、廉价食物以及各种与采矿、冶炼相关的物品。行人大多肤色黝黑粗糙,衣着简朴甚至破旧,神色间带着长期在恶劣环境下劳作特有的疲惫与麻木。偶尔有身着赤焰军甲胄的巡逻队走过,行人纷纷避让,低头垂目,不敢直视。

徐念安一身玄青劲装,气质不凡,身边跟着气势沉凝的石岳,以及侯府管事赵乾,走在街上颇为显眼。不少行人投来好奇、敬畏、或躲闪的目光,但无人敢靠近,更无人敢搭话。

赵乾倒是颇为健谈,一路殷勤介绍。这是“熔火大道”,摇光城主干道,直通最大的“熔火工坊区”;那是“黑石市场”,买卖各种矿石和粗炼金属的地方,鱼龙混杂;远处冒着浓烟、传来轰隆巨响的地方,是“地火锻造坊”,专为赤焰军打造制式兵器甲胄……

他介绍的都是些表面东西,言语间对开阳侯的治理颇多赞誉,对百姓的“安居乐业”大加褒扬,对赤焰军的威武、矿场的繁荣更是滔滔不绝。

徐念安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听着,目光却敏锐地扫过街道的每一个角落,观察着那些底层矿工、工匠、小贩的生活状态。他看到,一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童,在街角垃圾堆里翻找着可以果腹的东西;看到一些断了手脚、眼神空洞的残废,蜷缩在屋檐下,面前摆着破碗;看到那些从工坊区下工的矿工、工匠,拖着疲惫的身躯,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脸上看不到一丝生气;也看到,在一些阴暗的巷口,有眼神闪烁、气息阴鸷的汉子,警惕地打量着过往行人,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有武器。

繁荣?安居乐业?徐念安心中冷笑。或许,对侯府、对世家、对依附于侯府的少数人而言,是的。但对这城市中绝大多数的底层百姓而言,这里只是一座巨大的、难以挣脱的熔炉,他们如同薪柴,在其中燃烧,耗尽生命,只为换取一点点勉强维生的资源。

“赵管事,这些百姓……生活似乎颇为不易?” 徐念安指着路边一个正在用脏水刷洗矿石、双手龟裂、面色黝黑的老人,看似随意地问道。

赵乾脸上笑容不变,叹道:“殿下仁德,心系百姓。只是开阳地贫,生计艰难,此乃天时地利所限,非人力可改。百姓虽苦,然有侯爷仁政,至少能有口饭吃,有处安身,比起战乱流离,已是幸事。侯爷也常开仓放赈,救济贫苦,实乃爱民如子。”

“哦?侯爷还常开仓放赈?” 徐念安挑眉。

“正是!每月初一、十五,侯府都会在城中几处设粥棚,施粥济贫。年前地火动荡,毁了几处矿工聚居的窝棚,侯爷还亲自下令拨付钱粮,助其重建呢!” 赵乾说得言之凿凿。

徐念安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施粥?重建窝棚?或许有,但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做个样子罢了。真正的底层,怕是连那点微薄的救济都难以企及。

众人行至“黑石市场”附近。这里更加嘈杂混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矿石粉尘和汗臭味。各种大小不一、色泽各异的矿石堆放在地上,商贩们大声吆喝,买家们围着矿石敲敲打打,讨价还价。其中,以暗红色的“赤火晶”原矿最多,也最受欢迎。

徐念安在一处较大的矿石摊前停下,随手捡起一块拳头大小、品相普通的赤火晶原石,入手温热,隐隐有火灵气内蕴。

“这赤火晶,品相如何?作价几何?” 徐念安问那摊主,一个精瘦黝黑、眼珠乱转的中年汉子。

摊主见徐念安气度不凡,又有赵乾这侯府管事陪同,不敢怠慢,连忙堆起笑脸:“这位贵人好眼力!这是刚从‘赤炎矿场’三号坑道出的新矿,火灵气足,杂质少!一块只要十枚下品灵石!若是贵人要得多,价钱好商量!”

“十枚下品灵石?” 徐念安掂了掂手中的矿石。以他眼光,这块原石剔除杂质,能炼出的标准“赤火晶”,大概值十五到二十枚下品灵石。利润看似不高,但考虑到开采、运输、分拣的成本,摊主赚的也是辛苦钱。

“如今这赤火晶,好卖吗?” 徐念安状似随意地问道。

“好卖!当然好卖!” 摊主来了精神,“咱们开阳的赤火晶,那可是炼制火系法宝、布置阵法的好东西!尤其是现在盟里跟那天杀的魔崽子们打得厉害,军械需求大,这赤火晶是重要辅材,有多少收多少!价钱也比往年涨了两成呢!”

“哦?那你们这些矿工……呃,采石人,日子该好过些了吧?” 徐念安问道。

摊主脸上笑容一僵,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赵乾,见赵乾脸上依旧挂着笑,眼神却微微冷了下来,连忙打了个哈哈:“还……还行,还行,托侯爷的福,有口饭吃,有口饭吃。”

徐念安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也不点破,放下原石,又问道:“我听说,‘赤炎矿场’最近好像不太平?有矿工闹事?”

摊主脸色瞬间白了,连连摆手:“没……没有的事!贵人可别听人瞎说!矿场好着呢!侯爷管得严,安全得很!哪有什么闹事!都是谣言,谣言!”

他语气急促,眼神躲闪,显然极为惧怕。旁边的赵乾也适时插话,笑道:“殿下,市井流言,多是些闲汉嚼舌根子,当不得真。矿场有侯爷亲自定的规矩,安全无虞。前几日不过是几个惫懒之徒闹了点小矛盾,早已处置妥当,以儆效尤了。”

徐念安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身离开。那摊主如蒙大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再不敢多看徐念安一眼。

离开黑石市场,徐念安又“随意”地逛了几处工坊区的外围,看到的是更加繁忙、也更加艰苦的景象。高温、粉尘、噪音、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血腥与焦糊味。工人们如同机械般劳作,监工手持皮鞭,虎视眈眈。一切都井然有序,却又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赵乾依旧殷勤介绍,但言语间,对工坊的“高效”、“贡献”大加赞扬,对工人的“勤劳”、“守纪”赞不绝口,绝口不提任何负面。

徐念安心中愈发沉重。这摇光城,表面上看,一切都在开阳侯的严密控制之下,秩序井然,甚至给人一种“繁荣稳定”的假象。但在这假象之下,是底层百姓的艰难求生,是对侯府的深深畏惧,是噤若寒蝉的沉默。想要从这些普通百姓口中,打听到关于矿场、关于侯府的真实情况,难如登天。那个矿石摊主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明。

“殿下,前方就是‘熔心湖’了,此乃摇光城一景,湖水因连接地火暗河,终年温热,且呈现赤红之色,颇为奇特。殿下可要前往一观?” 赵乾指着前方一片被高大围墙围起来的区域说道。围墙门口有赤焰军士兵守卫,显然不是寻常百姓可以靠近的地方。

徐念安看了一眼那高墙,摇了摇头:“不必了,逛了这半日,也有些乏了。赵管事,有劳了,我们回去吧。”

“是,殿下请。” 赵乾恭敬应道,眼中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回侯府的路上,徐念安沉默不语。石岳也面色凝重,显然也看出了这座城市的诡异之处。

就在他们即将转过一条街角,回到通往侯府的主干道时,异变突生!

旁边一条阴暗狭窄的小巷里,突然踉踉跄跄冲出一个浑身脏污、披头散发、看不出年纪的人!此人衣衫破烂,沾满黑红色的、疑似干涸血迹的污渍,露出的皮肤上布满新旧不一的伤痕,尤其是一双手,更是血肉模糊,指甲外翻,惨不忍睹。他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口中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嘶吼,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没头没脑地朝着徐念安他们冲来!

“保护殿下!” 石岳低喝一声,一步跨出,挡在徐念安身前,手已按在了刀柄上,但并未立刻拔刀,因为他看出冲来之人气息微弱,步履虚浮,似乎神志不清,并无威胁。

那赵乾却是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哪里来的疯子!惊扰了贵人,你担待得起吗?!滚开!” 说着,就要上前驱赶。

然而,那疯癫之人对赵乾的呵斥充耳不闻,径直冲到了近前,忽然抬起头,露出一张因恐惧和污秽而扭曲的面孔。他浑浊的眼睛似乎看到了徐念安,猛地伸出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矿……底下……吃人……血……都……干了……救命……侯……”

话音未落,旁边巷子阴影里,猛地窜出两道黑影,动作快如鬼魅,一人捂住疯子的嘴,另一人一记手刀狠狠砍在其后颈。疯子闷哼一声,眼睛一翻,软软倒地,被那两人拖死狗一般迅速拖回了阴暗的小巷,转眼消失不见,只留下地上一道淡淡的拖痕和几滴黑红色的污血。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疯子出现到被拖走,不过两三息功夫。街道上的行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只是远远避开,低头匆匆走过,不敢多看一眼。

赵乾脸色铁青,连忙转身对徐念安躬身道:“惊扰殿下了!是臣失职!竟让此等疯癫之人冲撞圣驾!定是哪个矿坑跑出来的失心疯矿奴,胡言乱语,殿下万勿放在心上!臣回头定严惩看守不力之人!”

徐念安站在原地,目光盯着那疯子消失的阴暗小巷,又看了看地上那几滴迅速被尘土掩盖的黑红色血迹,最后,缓缓转向脸色依旧难看、却强作镇定的赵乾。

“矿奴?失心疯?胡言乱语?” 徐念安缓缓重复着赵乾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他说……矿底下,吃人,血,干了……侯?赵管事,你觉得,一个失心疯的矿奴,能编出这样‘有头有尾’的胡话?”

赵乾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强笑道:“殿下,疯子之言,岂能作数?定是终日劳作,精神恍惚,产生了幻觉,又或是听了些不着调的谣言,自己吓自己……”

“是吗?” 徐念安打断他,目光如电,直刺赵乾双眼,“那他口中的‘侯’字,又是什么意思?是‘侯爷’的侯,还是……其他什么?”

赵乾身体一颤,脸色白了白,连忙躬身,声音都有些发颤:“殿下明鉴!这……这定是巧合!疯子胡乱叫喊,岂能当真?侯爷爱民如子,岂会……岂会与那等荒唐之言有关?殿下,此地腌臜,恐污了您的眼,还是先回府歇息吧!”

徐念安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那幽深的小巷,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侯府那巍峨的暗红色轮廓。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也好,回府吧。”

转身离去时,他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矿底下……吃人……血……干了……侯?

看来,这摇光城的熔炉深处,沸腾的岩浆,已经开始溅出灼人的火星了。

那个疯子,不管他是真的疯了,还是被人有意放出来、又“恰好”被他撞见的,他传递出的信息,以及他被迅速处理掉的方式,都说明了一件事——这开阳星,这摇光城,这“赤炎矿场”之下,隐藏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黑暗,还要血腥。

而那位看似滴水不漏、威严仁厚的开阳侯,在这秘密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徐念安握了握袖中的拳头,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触感。

这场巡察,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一百二十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