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铭副书记语气沉稳:“瑞金书记,各位同志,我谈一点不成熟的看法。”
他的语气带着部委官员特有的审慎和专业,“锂资源,是新能源时代的‘白色石油’,是战略性矿产资源。我国虽然是锂电产业大国,但上游资源对外依存度很高,这是一个‘卡脖子’的风险点。”
他顿了顿,看向赵德汉的材料:“德汉同志敏锐地看到了这一点,并且敢于提出主动出击的方案,这份战略眼光,值得肯定。
从国家资源安全的角度看,我们确实需要加强在全球锂资源领域的话语权和定价权。 完全因噎废食,并不可取。”
周铭的话,让赵德汉几乎熄灭的希望,又燃起了一丝火星。
还得是自己的老领导,看到了他计划中超越地方利益的战略价值。
然而,周铭接下来的话,却将火星限制在了安全的范围内:“但是,瑞金书记和其他同志的担忧,也非常现实。
百亿资金直接出海,政治风险、金融风险、法律风险、地缘风险,层层叠加,确实不是一省一地能够轻易驾驭的。”
他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一个看似退让、实则更为狡猾的“围栏”:
“我建议,调整策略。‘先内后外,以内促外’。
我们可以同意京州市,乃至汉东省的相关企业,动用资金,全力收购、整合国内的锂矿资源,比如四川、江西的优质矿权。
把国内的基本盘打扎实,把技术、团队、现金流都锻炼出来。
同时,用这部分国内资产和未来的收益作为质押和信用支撑,去与国际矿业巨头谈合作,谈参股,甚至是用‘资源换权益’的方式,间接获取海外权益。
这样,既响应了国家资源安全战略,锻炼了队伍,又最大程度控制了风险,资金并未实质出海,主动权仍在我们手中。”
“不允许资金直接出海,但支持在国内‘练兵’,并为未来的国际博弈储备筹码。” 这就是周铭方案的核心。它既没有完全否决赵德汉的雄心,又彻底堵死了沙瑞金最担心的“国资出海”风险,还给了李达康“支持发展”一个无可指摘的落点。
沙瑞金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
吴春林微微点头,李达康撇了撇嘴不置可否,但显然无法反对这个“稳妥进取”的方案。
赵德汉知道,周铭的方案最为稳妥。
但是,市场不会给你留这么多时间。
也就一两年的时间,锂业就会坐上过山车。
到时候,这几百亿出去也起不到太大作用。
“周铭同志的意见,很全面,也很有建设性。”沙瑞金最终拍板,“原则同意。
但必须明确:第一,所有资金必须用于境内,严禁任何形式违规出境。
第二,收购标的必须以国内已探明、权属清晰的资源为主。
第三,省国资委、自然资源厅要联合加强全过程监管。
德汉同志,京州要闯,可以,但必须在这个框框里闯。散会。”
从省委大院刚出来。
赵德汉便接到周铭的电话。
“周书记。”
“德汉呐。
你这个提议非常大胆啊。
从我内心,我是非常支持你的想法。
但是,作为市领导。
政府的钱,就是老百姓的血汗钱。
几百亿的资金,还是要安全,稳妥为主。
不单单是为了你自己的前程。”
“老领导,您在常委会上的话,我全都听进去了。
我觉得,省委的决策没有任何问题。
您对我本人的关心,我也非常感动。”
周铭道:“好,好。
你能理解我的意思,我就放心了。
不过,这次的锂矿危机,我也认为不会一蹶不振。
我支持你在国内大干一场。”
对于老领导的关心,赵德汉还是有点感动。
李达康在开完会后,来到沙瑞金办公室。
现在常务副省长的位置空了。
沙瑞金在常委会上没有对手。
李达康觉得,是时候提提这个事。
他亲自给沙瑞金倒上茶。
“沙书记。
汉东的经济发展,到了关键时刻。
我是真心想为汉东的发展,再做一点贡献。”
沙瑞金当然听出李达康话里的意思。
“达康同志。
你这种奉献精神,还是值得我们学习。
在秘书长这个位置,你确实有些屈才。
我也有意让你去其他岗位锻炼锻炼。”
李达康一听,心里乐开花。
沙书记真是贴心。
李达康走后,沙瑞金手里握着那份已经斟酌了无数遍的、关于常务副省长人选建议的汇报提纲。
指尖在“李达康”三个字上反复摩挲。
提名田国富担任专职副书记被中组部驳回,虽然理由充分,但对他这位省委书记的“识人”眼光和“控局”能力,无疑是一次无声的敲打。
这次常务副省长的人选,他不能再失手。
李达康能力、资历都够,是当前比较合适的人选,但沙瑞金吃不准中组部,尤其是那位以铁面、严苛着称的赵部长,会怎么看这位“改革猛将、争议人物”。
犹豫再三,沙瑞金还是拿起了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与其在常委会上硬推再被打脸,不如提前“吹风”,探探口风。电话接通,传来赵部长沉稳而不带太多情绪的声音。
“瑞金同志。”
“赵部长,您好。打扰您了。关于汉东省常务副省长的人选,我想提前向您,向部里汇报一下我们的初步考虑,听听您的指示。”沙瑞金语气恭敬,带着请示的口吻。
“嗯,你说。”赵部长的声音隔着电波,依然能感受到那种穿透力。
沙瑞金定了定神,开始陈述:“考虑到政府工作的连续性,特别是当前稳经济、促改革的繁重任务,省委经过慎重酝酿,认为现任省委常委、秘书长李达康同志,政治立场坚定,改革意识强,抓经济、抓项目经验丰富,在汉东干部中也有一定威信,是比较合适的人选。
当然,这只是我们的初步想法,最终坚决服从中央的安排。”
他尽量客观地陈述,避免过度褒扬,留有余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沉默,让沙瑞金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然后,赵部长的声音传来,不再是不带情绪,而是带上了一种清晰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冷峻。
“达康同志,我如雷贯耳。干劲很足,魄力也大。但是我听到一些反映,”赵部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说李达康同志工作作风比较霸道,有时甚至有些专断。
为了推动项目、追求效率,不太注意工作方法,不太善于听取不同意见,民主集中制执行得不到位。
下面有些同志,是‘敢怒不敢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