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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茨·冯·温特伯格站在建设营的栅栏门外,看着门内那排低矮的木板棚屋,眉头皱得很深。

他身后的马车上坐着他的妻子克拉拉、十七岁的长子赫尔曼、不到十岁的幼女艾米莉亚,还有三只装满了换洗衣物、家族文书和两枚银质怀表的行李箱。他们走了六天的路,从北境林地一路向南,穿过边境线上的废弃哨站,躲过帝国巡查队的路线,终于在第三天傍晚被苍牙的接应小队拦住。接应的人态度礼貌,给了水和干粮,确认身份后带他们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但此刻站在这个用粗木桩和铁丝围成的营地门口,弗里茨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先生,请把行李箱给我登记。”管理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弗里茨偏过头。那是一个矮他半个头的兽人,肩膀宽阔,浅棕色的短发贴着头皮,额角有一道旧疤。他穿着深灰色的短褂,腰间系着一条宽布带,上面挂着几把钥匙和一根短棍。他的尾巴垂在身后,姿态松弛,眼神平静,既不谄媚也不严厉。

“登记什么?”弗里茨把行李箱往身后拽了半寸,“里面是我家族的财产和私人文件。我在北境林地经营了三十年,从来没有外人翻过我的箱子。”

管理员没有皱眉头,也没有提高声音:“建设营规定,所有入营人员随身物品须经登记核查。贵重物品统一保管,日常用品自行留存。这是为了防止物品丢失造成纠纷,不是针对您个人。”

“我不需要你们替我保管。”弗里茨说,“我自己管自己的东西。”

管理员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那种沉默并不逼迫人,更像是一种耐心的等待。但弗里茨觉得那目光比任何催促都更有分量。

他身后的马车上传来了克拉拉的声音:“弗里茨,算了吧。”

弗里茨偏过头。克拉拉正抱着艾米莉亚坐在车板上,她看着他,灰褐色的眼眸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不差这一步”的平静。弗里茨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行李箱提手,后退了半步。

管理员蹲下来打开箱子,检查了里面的物品。他翻过那两枚银质怀表、几封叠好的信函、一叠地契副本,逐一登记在一本厚册子上,然后合上箱盖站起身来。他从腰间取下一块系着细绳的金属牌,在箱锁扣环上穿了一下打了个结,递还给弗里茨。

“物品已登记。这是领取凭证,离营时凭牌取回。现在请随我来,安排住宿和工装。”

弗里茨接过金属牌,攥在手心里,指腹压着牌面边缘刻着的编号。他跟着管理员穿过栅栏门走进营区。主路两侧排列着一排排棚屋,每间门口挂着深灰色编号木牌,地面被扫得很干净,没有人声嘈杂,也没有呵斥声。他注意到几个穿着同样深灰色工装的人从旁边走过,步伐从容,有人扛着铁锹,有人推着独轮车,面色平静。

“这是建设营南区,目前共有三百余人在此居住。”管理员边走边说,“西区为工区,包括灌溉沟渠、仓库畜棚和伐木场;东区为生活区,食堂、澡堂和医疗棚设在东区中央;北区为新扩建的棚屋区,即你们这批人的住宿区域。”

管理员在一间编号“北十七”的棚屋门口停下来,推开木门。屋里有两张单人床,一张矮桌,桌上有水壶和油灯。床垫是厚棉褥子,被褥叠得整齐,布料还带着浆洗过的皂角味。管理员指着床尾的收纳箱说:“工装在收纳箱上层,按人头发放。每套工装附带一块编号布条,领取口粮和物资时需出示。今天是休整日,你们可以先熟悉一下营区布局。明天起按编队参加劳动。”

弗里茨站在棚屋门口,没有走进去。他听完了管理员的话,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劳动。你刚才说劳动?”

管理员转过身来看着他,面色如常:“是的。建设队员每天参加劳动,完成定额后领取当日口粮和燃料配额。”

弗里茨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他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目光垂落在管理员那张平静的脸上:“你知道我是谁吗?温特伯格家族在北境已经住了三百多年,有林地、有矿脉、有佃户。我带着全家人走了六天路到苍牙来,不是来——”他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个词咽回去,但最终还是吐了出来,“——不是来挖沟的。”

管理员听完,没有动怒。他只是看着弗里茨,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波澜,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风不大:“建设营不分出身。不论您以前是谁,进了营区就是建设队员。这是营规。”

弗里茨的呼吸重了一拍。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指向管理员腰间的短棍:“你腰上挂着棍子,是要打人吗?”

管理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短棍,又抬起头来看向弗里茨。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略带无奈的耐心,像是一个听了同样的问题很多遍的人发现自己还得再答一遍:“这是用来标记施工范围的标尺棍,不是武器。建设营没有打人的规矩。”

弗里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管理员那张毫无威胁之意的脸,看着那根确实没有任何磨损或血迹的短棍,看着管理员身后棚屋之间平整的土路和远处食堂飘起的炊烟,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管理员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步伐不紧不慢,靴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弗里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主路拐角,然后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棚屋内部。克拉拉已经把行李箱放在床脚,正在打开收纳箱,把里面的工装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赫尔曼站在窗前,手指拨了一下那扇新漆的窗框,没有说话。艾米莉亚蹲在床边,用手指戳了戳床垫的棉面,然后抬头说:“妈妈,这个床垫好软。”

弗里茨没有回答。他走进棚屋,在矮桌边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粗陶水壶上。水壶是新烧的,釉面均匀,壶嘴没有缺口。他看着那个水壶看了很久。

傍晚时分,弗里茨在东区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

食堂里面人不少,有人端着碗在长桌边坐下,有人在窗口排队打饭,碗勺碰撞的声音混着低声交谈的嗡嗡声。弗里茨没有进去,他站在告示栏前面,把那几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告示栏上贴着《建设队员劳动定额与物资配给管理办法》,字迹工整,条款清晰。每项劳动任务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口粮和燃料配额,超额完成部分折算成积分,积分可兑换额外物资,累积满一定额度可申请身份升级——连续两年合格、无违规记录、掌握至少一门生产技能,可转为苍牙正式居民。

弗里茨的目光在“可自由选择去留”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身离开了食堂门口,没有进去打饭。

入夜之后,北区的新棚屋之间亮起了稀疏的油灯。弗里茨没有睡,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块金属牌,指腹反复摩挲着边缘的刻痕。隔壁棚屋传来说话的声音,他听了一会儿,认出那是同一批到达的另外几家贵族。他站起来,披上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隔壁北十五号棚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油灯的光。弗里茨轻轻叩了两下,门被从里面拉开。开门的人是康拉德·冯·施塔尔,一个比弗里茨年轻七八岁的小领主,脸上带着同样不满的表情。他身后还有两个人,弗里茨认出了其中之一是格奥尔格·冯·埃伯斯坦,另一个是骑着马跑了四天路的骑士之子洛塔尔·冯·梅尔克。

“温特伯格先生。”康拉德侧身让开门口,“你也没睡着?”

弗里茨走进去。棚屋里四张床铺挤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有太多话憋着还没说”的氛围。康拉德把门合上,压低声音说:“今天下午我去南区转了一圈,你们知道我在那边看到谁了吗?巴伦贝格家那个次子,还有老冯·克勒斯特家的二儿子。他们穿着和这边一模一样的粗布工装,扛着铁锹在挖沟。我跟他打招呼,他还笑着说‘明天见’。‘明天见’!你们能想象吗?一个伯爵家的儿子,扛着铁锹跟人说‘明天见’!”

格奥尔格坐在床沿上,两手撑着膝盖,声音不高不低:我听说第一批入营的人里还有三位伯爵、六位男爵。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都是他们劳动了一个月之后的样子。

“一个月。”康拉德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件难以置信的东西,“他们还真干了一个月?没人站出来说话吗?”

格奥尔格摇了摇头:“我听说最开始有人抗议过,绝食的也有。但苍牙那边没有逼他们吃东西,也没有打他们,只是在门口放了点白粥。现在南三那边还关着几个人,已经第六天了。”

康拉德的眉毛挑了一下,然后他转向弗里茨:“温特伯格先生,您年纪最长,阅历最多。您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弗里茨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明天我去找这里的管事。他们总该有一个人能听明白话,我们是来合作的,不是来当苦力的。北境几百年的老家族,能写会算,懂管理、懂贸易、懂怎样经营领地。这些东西比挖沟搬木头有用得多。”

洛塔尔在旁边点了头:“对,我父亲在北境经营了四十年商路,和南边的商行都有往来。苍牙需要这些东西,他们应该明白。”

“那就这么说定了。”康拉德说,“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