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德丽娜站在窗边,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她外套的领口吹得微微翻动。她的手还搭在窗框上,没有收回来,目光落在远处那道灰白色的天际线上,像是在等那片云层自己开口说话。
维吉利乌斯站在桌边,看着她没动的背影,等了几息。他以为她会转过来继续刚才的话题,但她没有。于是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桌面上摆好才推出来的。
“老姐,你说的可能性我明白。蚀骨峡确实像风嚎裂谷,维多利亚也确实擅长这种打法。但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不完全是军事判断的问题。”
亚历山德丽娜的手指在窗框上微微收了一下,但没有转身。
“南境军在北境蹲了快一个月了。他们没有打过一场像样的仗,每天就是挖沟、站岗、巡逻、等。士兵的抱怨已经不是私下议论的级别了,连百人长之间都能听到我们到底在干什么这种话。如果我们这次又因为可能是个陷阱而叫停推进,让三万人原路返回,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亚历山德丽娜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她的手从窗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然后走回桌边,在维吉利乌斯对面坐下。她坐下来之后没有靠椅背,腰板微微前倾,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搭在一起。
“你是在担心南境军的士气。”
“不止是士气。”维吉利乌斯说,“兵团指挥官们也会开始质疑指挥部的判断力。他们会想:既然每次都撤,那当初为什么要打?如果最高统帅部连追击的胆子都没有,那我们凭什么信任他们做出的判断?”
亚历山德丽娜没有反驳。她低头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拇指的指尖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慢慢划了两下。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浅蓝色的眼眸在油灯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你说得对。撤回来确实会伤士气,甚至比惨烈的失败更伤。”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交叉的双手松开,一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压着地图边缘那道被折出来的旧痕。她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蚀骨峡的位置,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落在维吉利乌斯脸上。
“那我们来想办法,怎么样才能既让南境军进峡追击,又不至于让他们一头扎进陷阱里全军覆没。”
维吉利乌斯靠回椅背里,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亚历山德丽娜把地图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伸手指着蚀骨峡南口两侧的坡脊:“霍克的第七团已经在峡口展开了,前锋大概率已经进去了。我们不能让他们撤,那就不撤。但也不能让他们毫无准备地在峡道里走到底。所以需要在峡口保留足够强的接应部队,万一前锋在峡内遇到伏击,接应部队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压上去。”
她的手指从峡口南侧沿着坡脊线往外划了一段,在峡口东南侧约一里处的位置点了一下:“这里有一片缓坡,地势比峡口略高,从那边可以俯瞰峡口和峡道南段的动向。霍克的指挥部可以设在这里。”
维吉利乌斯低头看着地图,目光在她手指点过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那你打算让前锋推进多深?”
亚历山德丽娜把手指收回来,重新交叉搭在桌面上:“不推进太深。让前锋进入峡道,但只进到峡道南段,大约四里的纵深。以侦察和清剿残敌的名义推进,一旦发现苍牙的埋伏迹象,前锋就地构筑防御,接应部队立刻从峡口压上去接应。”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这样做的目的有两个。一是让南境军确实打了仗,他们进了峡、追了敌、打了接触战,回去可以上报战果。二是避免主力全部陷进去。”
维吉利乌斯听完之后沉默了几息。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从蚀骨峡南口沿着峡道往北走了一遍,又收回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苍牙的埋伏在峡道中段,前锋碰不到他们。那这一仗就是虚晃一枪,什么都没打到,和撤回来效果差不多。”
亚历山德丽娜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如果苍牙真的设了伏,前锋在峡道南段接触不到埋伏位置是正常的。他们在等我们主力全部进去之后再动手。前锋的侦察作用就在这里——推进一段之后停下来,主力在峡口接应,如果苍牙迟迟不动手,说明情报有误,我们可以后续再调整推进方案。”
她看着维吉利乌斯的眼睛:“我知道这不算最优解。但在目前的信息条件下,这是我能想到的、既不让南境军空手而归、又不让他们全军压上送掉的最保险的方案。”
维吉利乌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椅子里直起身来,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地图上蚀骨峡那片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区域。过了一会儿,他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不长不短,像一截被绷了很久的绳子终于松了半圈。
“就这样吧。让霍克的前锋进峡,推进一里,停下来。接应部队留在峡口外。你写指令,我签名。如果出问题,我跟你一起担。”
亚历山德丽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弯腰从桌角那摞空白纸页里抽出一张,拔掉笔帽,蘸了墨水,开始在纸上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指挥所里很清晰,她的字迹和平时一样,笔画偏直,收得干脆,没有多余的连笔,每个字都像单独钉在纸上。
她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纸推到维吉利乌斯面前。维吉利乌斯低头扫了一遍,确认无误,从笔筒里抽出自己的笔,在页脚签了名。他把笔放回笔筒,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递给门口待命的传令兵。
传令兵接过信封,转身跑了出去。门板在他身后合拢,发出短促的一声闷响,油灯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亚历山德丽娜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目光还落在那扇已经合拢的门上。她保持了那个姿势好几个呼吸,然后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她的手还没有从桌沿上放下来,维吉利乌斯也还没有从桌边离开,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不是因为听到了脚步声,而是因为空气里那种有东西要来了的感觉压过来了。
门被推开了。
传令兵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只新的传讯筒——金属制的,筒身比普通传讯筒短一截,封口处压着火漆印。他的呼吸比刚才跑出去时重一些,像是收到了比平时更急的指令就立刻折返了。
亚历山德丽娜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去。她从传令兵手里接过传讯筒的时候,指尖碰到金属筒身,金属表面带着外面的寒气,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她拨开封口的火漆,从筒里抽出一卷纸。
纸卷比普通的战报长一些,纸面边缘不算整齐,像是从一整张纸上裁下来的。她展开纸卷的时候,纸张纤维被拉直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指挥所里格外清楚。她的目光从纸卷顶端往下移动,速度不快,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只拿着纸卷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没有抬起来。她的目光在纸卷中段的位置停住了,像是看到了某个让她需要停下来重新确认的词。
维吉利乌斯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从桌边绕过来,走到她旁边。他没有问怎么了,只是安静地站到她身侧,偏头看向她手里的纸卷。
亚历山德丽娜把纸卷往他那边偏了偏。她的动作不算快,但比平时少了些从容,像是手里那卷纸的重量比她预期的要沉。维吉利乌斯低头看完之后,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那一下吸气比平时的深了半寸,然后在喉咙里停了一瞬,才缓缓呼出来。
她把纸卷搁在桌面上,抬起头看着维吉利乌斯。
“刚刚收到的情报,来自寒冰荒原北部的部落酋长。”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正常,但每个字都比平时更清楚,像是她正在用全力保持平稳。
“几天前苍牙堡召开了一场部落首领大会。所有与会的首领都在一份宣言上签了字、按了手印。宣言的内容是遵守苍牙的规矩,停止部落间的攻伐,将武装力量并入苍牙统一编制。”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维吉利乌斯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亚历山德丽娜的声音继续,比刚才低了一点:“情报里还提到了一件事。”
她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眸在灯影里亮得有些冷。
“那场会议上,战神现身了。”
维吉利乌斯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嘴张开了一下,然后又合上了。他看到亚历山德丽娜的眼睛里映着油灯跳动的光,那团光在她瞳孔深处微微晃着,像是她自己也在快速消化这个消息的分量。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所以,维多利亚的部队停在大半个月没动,是因为她在处理后方事务,而现在这份情报说战神在苍牙堡现身了——”
亚历山德丽娜没有等他说完,自己就把后面的话补上了:“如果维多利亚还在苍牙堡,那南侧阵地上那些‘仓皇撤退’的痕迹,就有可能是刻意布置的。她们的指挥系统没有出问题,也没有垮台。她们只是把前线部队往后撤了一段,然后挖了半个月的壕沟,让我们以为她们在收缩防守——”
她把压在地图上的手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是抓住一根线头然后用力往外扯:“但真正的原因是她回到了苍牙堡,把所有部落首领压服了。她亲自去后方完成了统一政令的工作,前线的事交给战团长们拖住我们。”
维吉利乌斯站在桌边,表情凝住了。他没有动,但他的右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攥了一下又松开,指节发出细密的咔咔声。
“那蚀骨峡——”
亚历山德丽娜把那张情报纸往桌面上一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刚刚的方案全部作废。现在,立刻,所有部队全部撤退。不要进蚀骨峡,不要等,不要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