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莎沉默了两秒。她的虎尾垂下来,不再摆动。她的手从刀柄上移开,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在掌心里掐了一下。
“我不是反对打。”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是怕打起来收不住。”
她看着加尔鲁什,金色竖瞳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沉重的、计算过后的担忧。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该怎么说,最后说出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苍牙没有后备队了。打光了就是打光了。如果这一仗没打下来,苍牙就完了。”
加尔鲁什的声音低了下来。他的独眼盯着塔莎,眼角的肌肉绷得很紧,能看到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不打,苍牙也是完。退回荒原,没有粮食,没有土地。饿死和战死,我选战死。”
他把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垂在身侧。肩甲上那几颗风干的狼牙在灯影里轻轻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像是叹息般的声音。“塔莎,我知道你担心。我也担心。但苍牙没有退路了。”
帐内安静了几秒。布鲁塔克看着加尔鲁什,又看了看塔莎。他重新拿起桌上的头盔,夹在腋下,粗壮的手指在头盔的铁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我没意见。弹药够,铁颚就打。弹药不够,铁颚就是一堆废铁,你们冲的时候没有掩护。”
塔莎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她的虎尾又摆了一下,这次幅度比刚才大一些,尾尖的毛发已经恢复了原状,不再炸开。“……那就打。但必须有个打法,不能蛮干。”
加尔鲁什转向维多利亚。他的独眼里没有犹豫,但也没有那种蛮横的、不顾一切的光。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胸膛还在起伏,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他在等。
维多利亚从桌边直起身,走到地图前。她的动作不紧不慢,靴底踩在冻土夯实的地面上,发出很轻的、有节奏的声响。她没立刻说话,目光从南境军的防线移到北境军的整编区域,再从北境军移回南境军。
帐帘被风掀开一条缝,冷空气钻进来,油灯的火焰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黑乎乎的一团,边缘被火光晕开,像融化的蜡。她站在那里,九条尾巴垂在身后,尾尖的毛发微微飘动,被从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吹乱了。
她开口了。
“苍牙没有退路。退回去,寒冰荒原养不活苍牙。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帐内没有任何杂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顿了一下,左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右手还按在地图边缘,拇指压着纸面,指节微微泛白。
“但帝国的情况看起来似乎也不怎么样。他们把大部分的南境军和全部北境军都压到了北线,南边现在是空的。他们把这么多兵堆在这里,说明他们也想要决战。他们也不想耗了。”
加尔鲁什的独眼眯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维多利亚的手指在地图上南边那片空白区域轻轻点了一下,指甲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南边空着,对于帝国来说每一天都是风险。所以我们有一个窗口期——在北境军整好之前。”
她顿了一下,把垂到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那缕银白色的头发从她的鬓角垂下来,被帐内的热气熏得有些潮,贴在皮肤上,她拨了两次才拨开。
“但苍牙之前计划的打法,行不通了。”
加尔鲁什的独眼猛地眯了一下。他的眉头皱起来,额头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被刀刻出来的。
维多利亚的手指移到地图上东侧防线标注重弩阵地的位置。那里用炭笔画了好几个小叉,是塔莎之前标注的。她的指尖在那些小叉上划过,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打了很久腹稿的文书。
“我们原来的计划,是在北境军身上撕开口子。北境军兵力有限,防线拉得长,苍牙集中兵力打一个点,突破之后往里灌,能把他们的防线打穿。因为北境军没有足够的预备队来堵缺口。”
她顿了一下。
“但现在南境军来了。十万人。他们有足够的兵力填缺口。苍牙就算突破了第一道防线,血爪也没力气往纵深打。南境军可以从后面源源不断地调兵上来,堵住缺口,用车轮战耗光血爪的力气。等血爪打不动了,北境军也整好了,从后面一夹——”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加尔鲁什的下巴绷紧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没有反驳。他的右手从桌沿上抬起来,在自己的后脑勺上抓了一把,鬃毛被揉得乱糟糟的。
“所以不能这么打。”维多利亚说。
她拿起桌上的炭笔,在东侧防线中段画了一个圈。炭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蛇在沙地上爬行。
“苍牙的优势不是人多,是快。苍牙的兵在荒原上跑惯了,南境军的兵在冻土上走路都打滑。苍牙要利用这个优势,在战场上快速调动部队,始终在局部形成多打少。不是硬碰硬,是运动战。”
加尔鲁什的独眼盯着那个圈。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重新撑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首领,我不太明白。”
维多利亚的炭笔在圈里点了一下。纸面被戳出一个小小的凹坑,炭粉在凹坑边缘聚了一小圈。
“第一件事,血爪进攻东侧防线中段,塔莎确认过的那段兵力最薄弱的位置。不是佯攻,是实打实地打。集中兵力,打一个点,打穿。”
她抬起头看着加尔鲁什。加尔鲁什没有眨眼,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圈。
“打穿之后,血爪不往南打。”
“不往南?”加尔鲁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往南。往南会撞上南境军的预备队。血爪要做的,是沿着防线内侧往两翼卷。像剥皮一样,把防线上的守军从工事里赶出来。碎骨在外面等着,血爪把人赶出来,碎骨在外面收口。”
她的炭笔在突破点两侧画了两条弧线。弧线不长,但很用力,纸面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沟痕。
“突破口打出来之后,这场仗就不是一次冲锋的事了。”维多利亚放下炭笔,双手撑在桌沿上,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把脑子里的整幅画面一点一点地摊开给三个人看。“血爪从突破口往两翼卷,碎骨在外面收口——这是第一层。南境军看到东侧被撕开,一定会从西侧调兵来堵。”
她的手指移到中段防线和东侧防线之间的那条窄路上。那条路在地图上标注得很细,两侧的等高线挤在一起,说明是条夹在冰坡之间的通道。
“调兵就要走路。路窄,队形长,走不快。铁颚的投石机架在两侧冰坡上,等增援部队全部进入窄路之后,从侧翼打,把他们的队伍切成几段。血爪从正面冲,碎骨在两头封口。这是第二层。”
她抬起头看着布鲁塔克。
“两翼卷击和窄路伏击,这两件事同时打。血爪和碎骨在东侧收口的同时,铁颚就要把投石机搬上冰坡。两边不耽误。”
布鲁塔克点了点头。
维多利亚的手指从窄路移开,在桌面上划了一条线,指向地图南侧的白杨镇。
“突破口打开之后,碎骨立刻分出一队人,往白杨镇方向走。不等人,不等命令,直接走。南境军的补给线在白杨镇,每天傍晚一趟车队。碎骨到了就打,打完就烧,烧完就撤。”
塔莎的眉头动了一下。“碎骨的人本来就不够。”
“所以从血爪那借两个大队,”维多利亚看着加尔鲁什,“借来的人,一个给碎骨堵缺口,一个给碎骨打补给线。”
加尔鲁什的独眼瞪了一下。“借两个大队,一个堵缺口,一个打补给线。那碎骨自己的人干什么?”
“碎骨自己的人盯北境军。”维多利亚说,“北境军什么时候动、从哪条路动、前锋到了哪里,苍牙必须随时知道。不知道北境军的位置,苍牙就是瞎子。”
加尔鲁什的下巴绷紧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一下。他显然是不情愿的,但最终没有拒绝。
“……可以。”
维多利亚把炭笔拿起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磕掉笔尖上松动的炭粉。
“突破口打开之后,三件事同时做——血爪往两翼卷、碎骨在外面收口、铁颚搬投石机上冰坡。这三件事是一体的,不分先后。窄路伏击是第二层,补给线也是第二层。两层同时打,不给南境军喘气的时间。”
她顿了一下。
“南境军的兵没打过仗。他们的军官没指挥过这种规模的战斗。两翼同时被攻击,后方补给被断,增援部队在路上被伏击——这些东西同时砸在他们头上,他们的指挥会乱。军官的命令传不下去,士兵不知道该听谁的。有人想往前顶,有人想往后缩,有人想跑。一乱,就好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