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窗前,手里的红笔还攥着,笔尖在阳光下凝着一滴尚未干透的墨水。
远处的山脊线在午后的光线下清晰得像刀裁出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仰光的位置上那个红圈还没有干,颜色鲜亮得像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
让他们登场。
仰光陷落的消息传到重庆时,正是傍晚。
侍从室的机要员把电报译出来之后,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敲开了那位办公室的门。他进门时脚步比平时轻,像是在踩一块随时会裂开的冰面。
只见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华中战局的报告,钢笔尖在纸面上缓慢移动着。
他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皱眉,也没有叹气,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继续批阅那份报告,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划出一个与之前完全相同的弧线,仿佛仰光的陷落与他毫不相干。
机要员退出去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把钢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嘉陵江对岸的山坡上。
重庆的初冬难得晴朗,夕阳把对岸的层层梯田染成金黄色,嘉陵江的江水在晚霞中缓缓流淌,像一条被烧红的绸带。一切都显得安宁平和。
但他的心里翻腾着的,却是电文中那些冷冰冰的字句。
仰光陷落。缅甸全境被卢润东控制。
这意味着重庆在西南的布局被彻底打乱——他原本的计划是让卢润东在缅甸与日军拼消耗,西北军元气大伤之后,重庆再以统一政令军令的名义收回西南各省的控制权。
为此他不惜暗中授意军统在云贵川交界制造劫车案,试图挑拨西南军阀与卢润东翻脸。
结果劫车案被张熊大在短短数日之内破获,所有物资完璧归赵,涉案人员被一网打尽,连军统安插在三省军队内部的多名潜伏人员都被连根拔起。
他寄予厚望的内线网,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更让他不安的是西南四省对重庆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龙云、王家烈、白崇禧、刘湘联名发来的那封公开电报,措辞客气得体,感谢中央调度有方——但字里行间那股我们已经是卢润东的人了的潜台词,他读得出来。
西南四省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滇黔桂川四家军阀各怀心思,互相猜忌,他正是利用这一点才得以在西南维持多年的制衡。
但现在卢润东用一个劫车案就把四家拧成了一股绳——不是靠武力威慑,是靠着共同的利益和共同的信任。武力威慑可以瓦解,信任无法瓦解。
他拿起那份仰光捷报的电文抄件又看了一遍。
卢润东在电文中提到,第一集团军将在仰光休整之后继续南下,目标直指马六甲海峡和新加坡。这意味着卢润东的野心不仅仅是守住滇缅通道——他要拿下整个南洋。
而一旦南洋落入卢润东之手,重庆偏居西南一隅,东面是日军残部,北面是共党八路军,南面是卢润东的势力范围,西面是青藏高原。
到那时候,重庆就成了一个四面被围的死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嘉陵江对岸的万家灯火。
江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他不由自主地把大衣裹紧了一些。身后的陈布雷站在办公桌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空气说话:
这个人,从东北打到华北,从华北打到西北,从西北打到西南,现在又打到了南洋。他打到哪里,就把哪里的势力收为己用。
陈布雷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下一步恐怕就是新加坡和整个马来半岛了。
那位没有接话。
他看着窗外嘉陵江上那些在暮色中航行的小船,渔火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一只只不肯闭上的眼睛。他知道,无论下一步是新加坡还是马六甲,都与重庆无关了。
自打上次他逼着大舅哥跑了一趟成都后,他就发现做事情越来越不顺了。妻子还三天两头朝他发脾气,事儿不好办啊。
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对西南的掌控,也失去了对卢润东的制衡手段。
从劫车案失败的那一刻起,他在这场博弈中就已经出局了。
剩下的事情,他只能看着。
看着卢润东的军队往南推进,看着西南四省向他靠拢,看着南洋一块一块地落进他手里。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嘉陵江上的渔火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他此刻的心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他站在窗前,看着江水东流,看着灯火明灭,看着夜色一点一点地把整座城吞没。但除了站在这里看着之外,他已经别无选择。
他转过身来,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把那份仰光捷报的电文抄件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重新拿起钢笔,继续批阅那份华中战局的报告。笔尖落在纸面上,划出一行行工整的字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窗外,嘉陵江上的渔火还在亮着。
一艘夜航船正从江心驶过,船头的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长的光痕,像是有人在夜色里划了一根火柴,然后被江风扑灭了。
仰光港口的第一轮朝阳升起来的时候,伊洛瓦底江入海口的海面被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阳光从云层边缘渗出来,像被挤开的蛋黄,一寸一寸地铺满水面。
被击沉的日军炮艇桅杆斜斜地露出水面,几只海鸟停在桅杆顶端,低头啄着锈迹斑斑的铁索,偶尔发出几声尖锐的鸣叫,在晨风里传得很远。
码头上工兵们正在清理最后一批被炸毁的仓库废墟,推土机的轰鸣声和铁锹铲碎石的声音混在一起,柴油发动机排出的黑烟被海风吹散,融进晨光里,像是这座城市正在把战争的残骸一口一口地吐出来。
卢润东是前一天深夜抵达仰光的。
他没有进城,直接住进了港口区一栋被改作临时指挥部的英式仓库。这栋仓库的外墙被舰炮轰掉了一角,露出里面红砖的断面,砖块边缘还带着烧焦的痕迹,但主体结构还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