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电报纸交给机要员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瞬——像是想问什么，又没有问出口，只是挥了一下手。
机要员在门口站住，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卢润东摇了摇头：去吧。加密发。
沈鸿烈的回电是第二天凌晨到的。
机要员译完电文后脸色微微一变，拿着电报纸快步走进卢润东的书房，鞋底在仓库的水泥地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回声。
卢润东正站在窗前看晨雾，接过电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电文如下：
舰队已按约定信号进入战备状态。两艘航母之舰载机满编，弹药充足，可随时出动。战列巡洋舰及护卫舰已组成三个战斗群，分别部署于丹兑港外海、斯里兰卡以东海域及马六甲海峡西侧。
“只要卢总一声令下，舰队可同时封锁缅甸沿海所有关键航道，切断仰光之海上补给线，并对日军在爪哇海之主力舰队实施牵制性打击。”
“另：自建各舰之保养记录、舰载机出勤率及弹药库存清单已于上月整理完毕，副本随舰携带，正本托可靠商船经加尔各答送往昆明。鸿烈亲书。”
卢润东把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将电报纸放在桌上，指尖在三个战斗群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三个战斗群——沈鸿烈手里只有三十余艘战舰，却敢分成三个战斗群，同时封锁缅甸沿海、牵制爪哇海日军主力、保护斯里兰卡以东的航运线。
这种部署方式意味着每一艘舰船的作战半径都被拉到了极限，每一个战斗群的指挥官都必须在无法与旗舰实时联络的情况下独立作战。这是把舰队当陆军在用——分进合击，穿插分割。
他想起沈鸿烈在英国皇家海军实习时写来的信。
那时候沈鸿烈三十出头，在信上画了一堆舰队队形图，从纳尔逊到对马海战，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最后一行字写的是：中国海军吨位上永远无法与日本正面抗衡，但我们可以比他们跑得快。他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这些年沈鸿烈在丹兑港蛰伏，反复操练的就是这种分散部署、独立作战的能力——用航母的舰载机作为主要打击力量，用战列巡洋舰和护卫舰保护航母，用速度优势不断变换位置，让日军无法锁定主力。
卢润东铺开一张缅甸沿海的海图，用红笔在丹兑港、仰光港、毛淡棉三处画了圈。
这三处是日军在缅甸沿海最重要的补给节点——丹兑港是日军在缅甸南部唯一能停泊大型运输船的深水港，仰光港是缅甸的门户，毛淡棉则是通往马来半岛的中转站。
沈鸿烈的三个战斗群正好对应这三个方向——丹兑港外海的战斗群负责封锁仰光，斯里兰卡以东的战斗群负责牵制爪哇海日军主力舰队，马六甲海峡西侧的战斗群负责切断日军从马来半岛往缅甸的海上运输线。
只要这三条补给线同时被切断，仰光城里的日军就会像被扎住血管的病人一样慢慢窒息。
他对张熊大说：回电。
舰队部署方案已悉。三个战斗群之作战区域维持不变，暂不扩大巡逻范围，以免过早暴露主力位置。缅甸沿海之封锁行动，待我部陆军推进至仰光外围后同步启动。
“届时以约定信号为令，航母舰载机对仰光港实施首轮打击，战列巡洋舰及护卫舰封锁航道，阻止日军舰船突围或增援。爪哇海方向以牵制为主，不必主动寻求决战。”
他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窗外的晨光在墨水表面凝成了一小粒反光。他继续写下去：
自建各舰之保养记录副本收到后即刻归档，正本抵达后送昆明备案。另：此战结束后，缅甸船坞之扩建计划需提前启动，所需资金及技术人员已由西北工业基地统筹安排。卢。
他把钢笔帽拧回去，将电报纸递给机要员：加密，立刻发。
机要员应声而去。
卢润东站起来走到窗前。
腊戍的夜晚很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声音尖锐而短促，像一根针在黑暗中划过布面。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鸿烈的情景。
30年，沈鸿烈刚从英国回来，穿着一身笔挺的海军制服，站在卢润东面前。
三十出头，意气风发，一身深蓝色的海军制服，当时他还不知道卢润东在英法两国订了许多搜舰船的消息，兹以为就是东北那些老破小。
31年，当他带队抵达缅甸时，彻底傻眼了。
许许多多的舰只，而且还有不少在美国下的舰船与原材料、舰船制造设备订单。
船有了——这些年从无到有建起来的舰队，分成三个战斗群，虎视眈眈地潜伏在印度洋上，等待他下达最后的命令。
卢润东从窗外收回目光，把桌上那份电文折好放进口袋里。
曼德勒已经拿下，内比都近在眼前，仰光已经能看到轮廓。等到陆军推进到仰光外围，舰队的舰载机就会从航母甲板上弹射升空，对着仰光港俯冲投弹。
那是沈鸿烈等了太久的时刻。也是他自己等了太久的时刻。
窗外，东方的天际线正在泛起第一缕灰白色的光。远处的山脊线在黑暗中浮现出一道浅浅的轮廓，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显影的照片。
卢润东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线一点一点地扩大，把暗夜从头顶一寸一寸地推开。远处有晨鸟叫了一声，然后又是一声，像是在替这寂静的早晨打一个哈欠。
他伸手把窗推开了一条缝。晨风涌进来，带着腊戍特有的湿润气息——泥土、草木、露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远处的地平线上，那道白光正在越来越亮。
内比都陷落之后，仰光成了一座孤城。
这座缅甸最大的港口城市坐落在伊洛瓦底江三角洲的冲积平原上，北面是开阔的稻田，东面是勃固河，西面是若开山脉的余脉，南面是安达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