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驴站在廊檐下。
他听见书房门反锁的声音就过来了,站在门口没动。
他跟着卢润东这么多年,从辽西的雪地到上海的血战,从来没见过他把门反锁。他没有敲门,只是在门口静静地站着,像一尊石狮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几个人的。
陈赓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来,语气里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只有一种在极严肃场合才会用的低沉:“老卢,你在里面吧?有急电。”
门开了一条缝。
卢润东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泪痕已经擦过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陈赓站在门口,唐澍站在他身后。
陈赓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严肃。他把电报递给卢润东,声音压得很低:“老家来电。让我与唐澍即刻返回西安。另外——请润东同志一起返回,有要事相商。”
卢润东接过电报,就着走廊里昏暗的光线看了一遍。
电报是1号亲笔拟的,措辞一如既往地简练——“令陈赓、唐澍二同志即刻返回西安。请润东同志一并返回,有要事相商。”
但“有要事相商”这五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1号不是一个会用重词的人,他说“要事”,那就是真的出了大事。卢润东没有问是什么要事,陈赓也没有主动说。他们都知道在走廊里谈论这种事情不合规矩。
“我知道了。”卢润东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声音还带着刚才压抑过的沙哑,“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行程已经安排了,先回西安,具体事务到西安之后再谈。”陈赓看了一眼卢润东的脸色——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陈赓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见过战场上无数种悲伤,但卢润东的悲伤是最让他心疼的那一种:把所有的痛都咽下去,然后站起来继续做该做的事。
不是不想哭,是没时间哭。
不是不疼,是还有比疼更重要的事要做。
卢润东转过身,对着站在廊檐下的宋老驴说了一句:“安排一下。五月下旬,我回陕西。把川军的换防、第一集团军的调动、牺牲名单的核对——这些事的负责人列个单子给我。我走之前,一样一样交代清楚。”
宋老驴应声去办。
卢润东又转身对陈赓说:“你们先走。我这边安排完了就动身。西安见。”陈赓点了点头,和唐澍对视了一眼,转身离开。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景晟不知什么时候把花猫又抓回来了,抱在怀里,猫不情愿地甩着尾巴。景岚还趴在石桌上,但大字已经不写了,只是看着父亲的书房门发呆。
李若薇站在廊檐下看着卢润东的背影,没有上去打扰。
她知道这个男人接下来要做的事——把苏北、山东、安徽的沿江沿海防线从头到尾梳理一遍,把每一道命令写清楚,把每一条部署推敲到位,把每一个牺牲者的名字核实到村到户。
然后才能走。
五月底。徐州。
第五战区总部。
卢润东在作战室里坐了整整三个通宵。
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满了记号,每一道防线、每一个驻兵点、每一条补给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厚厚的文件——川军换防方案、第一集团军调动序列、牺牲者名册。
每一份文件的最后一页都有他亲笔签的名,签名一笔一划,压得很重。
川军刘湘部剩余七个师以及新近补充的三个师,共计十个师。五个师部署在滁州、宝应、如皋三角区域内,形成纵深防御。
另外五个师沿着黄海海防从临沂到如皋一线铺开。
刘湘接到命令的时候蹲在训练场边上,嘴里嚼着茶叶,看完命令之后把茶叶吐在地上,说了句:“老子守的这条线,一只鬼子的舢板都别想上来。”
第一集团军的所有装甲部队全部后撤到苏北,回华北归建。
江阴要塞留下两个步兵师和一个炮兵旅驻守。张自忠在靖江的指挥部里给佟麟阁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军回华北。江阴交给三十三师。你的人,我放心。”
佟麟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司令,你放心。”
所有牺牲名单拿到一份——从辽西战役开始,到华北、山东、上海、江阴,每一次战役的阵亡者姓名、籍贯、所属部队、牺牲时间,全部整理成册,用牛皮纸包好。
卢润东把名册拿在手里,翻了几页就翻不下去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命,一条曾经活生生的、有父母有妻儿的命。
卢润东把名册合上,对参谋处的人说了三遍:“在册的每一个人,都要核实。核实到村。核实到户。死了的人已经不在了,活着的人得有个交代。”
留下左权全权指挥第五战区所有队伍调动作战。
左权是总参谋长,黄埔一期,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深造过,军事素养在卢润东见过的人里排前三。
卢润东把左权叫到作战室,两个人对着地图谈了整整一个下午。从长江防线到黄海海防,从鬼子的可能动向到我方的应对方案,卢润东把整个战区的底牌全部摊给了左权。
临了,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和印章,放在左权手里:“这是宝应机场确认起降的信物。我不在的时候,该用就用,不用请示。另外留了一个舟桥旅、一个一五五重炮旅、宝应机场的一个飞行中队给你。”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左权接过钥匙,扶了扶眼镜。
卢润东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运河上的水汽正在升起来,把城墙的轮廓晕染得模模糊糊。
他转过身,看着左权,把最后一句担忧说了出来:“老左,我这一走,最不放心的不是防线。是鬼子这段时间太安静了。东北安静,华北安静,上海也安静。这不是退潮,是蓄水。蓄到一定程度,闸门一开,洪峰往哪冲——我现在还不确定。但不管往哪冲,你这边是第一道坎。你撑住了,后面的时间我来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