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落网后的第三天,梓灵县城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澈了一些。
街上的行人脚步不再那么匆忙,小贩的叫卖声也恢复了往日的洪亮。
县局大院里的桂花树虽然已经落尽了花,但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初冬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吴良友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个正在修剪树枝的工人。
他们的动作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说笑几句,脸上带着那种劳动后特有的满足感。
他想起沈红说过的话——“‘老刀’落网,黑石在省内的网络基本瓦解了。
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做好准备。”
他知道,这暂时的平静,可能只是暴风雨前的间歇。
门被敲响了,林少虎端着茶杯走进来。
“吴局,国安厅送来了一份材料,是关于‘老刀’的审讯记录。”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还有,马厅长打电话来,说下午要来江源,要听您汇报近期工作。”
吴良友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材料。
审讯记录有十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记录着‘老刀’交代的每一条线索。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老刀’交代,黑石集团在省内的网络虽然被端了,但他们在境外的高层还在活动。
他们正在物色新的代理人,准备换一个地方,继续渗透。
“马厅长下午几点到?”
“三点。”
“准备一下汇报材料,重点写矿产资源管理改革试点的进展,还有基层所建设的进度。”
“明白。”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坐在椅子上,仔细翻阅着审讯记录。
‘老刀’交代,张明远在梓灵除了刘猛,还有几个关系人。
其中一个在部门工作,姓什么、做什么他没说,只知道外号叫“老六”。
还有一个在省城,是某个矿业公司的老板,专门负责帮黑石集团洗钱。
吴良友拿起电话,拨通了马锋的号码。
“马厅,‘老刀’交代的那几个人,国安厅查到了吗?”
“正在查。那个叫‘老六’的,很可能就在你们局里。你要留意身边的人,看看谁最近行为异常。”
吴良友心里一震。
局里还有黑石的人?他以为刘猛被抓后,局里就干净了。
没想到,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我会留意的。”
下午三点,马锋准时到了市局。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夹克,表情比上次来的时候轻松了一些。
跟在他身后的,还是省厅办公室主任夏文渊。
吴良友在会议室里汇报了近期的工作。
矿产资源管理改革试点进展顺利,各县市区的基层所建设按计划推进,文明单位创建通过了省厅的初评。
马锋听着,不时点头。
汇报结束后,马锋把吴良友单独叫到了小会议室。
“良友,坐。”
马锋指了指沙发,“‘老刀’的审讯有进展了。他交代,张明远在你们局里除了刘猛,还有一个关系人。这个人的外号叫‘老六’,具体是谁他不知道,但他说这个人级别不高,在办公室工作,经常帮张明远传递信息。”
吴良友心里一动。
办公室工作的人,级别不高——那很可能就是林少虎。
但他不敢相信,林少虎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直兢兢业业,怎么可能?
“马厅,有没有更具体的线索?”
“暂时没有。‘老刀’只是听张明远提过这个人,没见过面。国安厅正在对张明远进行审讯,希望能从他嘴里撬出更多信息。”
“我明白了。我会留意的。”
马锋走后,吴良友一个人坐在小会议室里,久久没有动。
林少虎如果真的是‘老六’,那他就是张明远安插在他身边的另一颗棋子。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张明远的监视之下。
而张明远虽然被控制了,但他在外面的关系网还在,随时可能通过林少虎传递信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行人匆匆,车流如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暗处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
晚上,吴良友没有回市里,而是去了梓灵县。
他想和俞强商量一下,怎么排查局里的内鬼。
俞强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摊着一份名单。
“吴局,这是局里所有在办公室工作过的人员名单。您看看,有没有可疑的?”
吴良友接过名单,一个一个地看。
办公室的主任、副主任、办事员、工勤人员,加起来有十几个人。
每个人的履历都很普通,看不出任何问题。
“这些人里,有没有谁和张明远有过接触?”
“张明远退休后很少来梓灵,和他有过接触的人不多。”
俞强想了想,“林少虎以前在省厅培训的时候,见过张明远几次。但那是正常工作接触,不算异常。”
“林少虎?”吴良友心里一动,“他见过张明远?”
“对。前年省厅搞过一次办公室主任培训,林少虎去了。张明远当时还没退休,给他们讲过课。培训结束后,林少虎还和张明远合过影。”
吴良友沉默了。
如果林少虎真的是‘老六’,那他和张明远的接触,就不只是培训那么简单了。
“俞局长,这件事你不要声张。我会安排人查。”
“明白。”
从梓灵回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吴良友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车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的山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他想起林少虎,想起他第一天来局里报到时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衬衫,见谁都一脸笑,手里永远端着一个搪瓷杯。
那时候他刚从县政府办公室过来,业务上就是块白板,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得问。
是他一手把他带出来的,从县局办公室主任,到市局办公室副主任、主任,每一步都有他的提携。
如果林少虎真的是内鬼,他该怎么办?他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沈红发来的短信。
“‘老六’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还没有头绪。你能提供更多线索吗?”
“张明远交代,‘老六’的右手上有一块胎记,青色的,硬币大小。”
吴良友心里一震。
林少虎的右手虎口,确实有一块青疤。
他见过几次,但从来没有在意过。
现在想来,那不是巧合。
“我知道了。”
“你要小心。‘老六’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狗急跳墙。他要是知道你在查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发动车子,驶入了夜色中。
回到市里的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王菊花还没有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到他进来,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良友,你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处理点事。”吴良友换了鞋,在她旁边坐下。
“良友,你是不是还在查那个案子?”
“嗯。”
“那个‘老刀’不是已经被抓了吗?怎么还有事?”
“‘老刀’虽然被抓了,但黑石的人还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王菊花叹了口气。
“良友,你到底要查到什么时候?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的,怕你出事。”
“快了。”吴良友搂住她,“等查完了,我就好好陪你和吴语。”
“你每次都这么说。”王菊花靠在他肩上,不再说话。
夜深了,王菊花去睡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根烟。
他拿出手机,翻到林少虎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县城,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林少虎很可能就是‘老六’。
但他没有证据,不能轻举妄动。
他必须等,等国安厅的调查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