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的秋天比纽约干爽,阳光打在米高梅影业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金色。
楼里的人对这道光早就习以为常了。
但会议室里今天的气氛,跟往常不太一样。
三十多名中高层管理,错落有致地坐在那张长到有点夸张的会议桌两侧,没有人在交头接耳,没有人在玩手机,甚至连翻文件的动作都压得轻轻的,整个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说不清是谨慎还是观望的氛围。
这种氛围,是被坐在长桌最上首那个人带出来的。
苏晨今天穿得不算正式,深色的西装外套,没打领带,但就是这么随意地往椅子上一靠,整间会议室的重心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身上,不需要任何刻意的动作,也不需要开口,那种压迫感就已经铺开了。
这种气场,是这段时间米高梅上上下下的人,慢慢摸索出来的新老板专属的东西。
不凶,不急,就是让人不敢造次。
坐在高管席靠近前排位置的梅耶,今天格外地端正,背脊挺得比平时直,眼神落在桌面上,那副我是一个认真聆听的好下属的表情,维持得相当到位。
这人是个明白人,这一点苏晨打第一天接手就看出来了。
米高梅影业原来的那班人马,有一部分是真的觉得被卖掉是耻辱,私下里没少发牢骚,这类人在第一轮清洗里就被请出去了,走得还算体面,补偿也没少。剩下的一部分是骑墙派,先看看新老板是个什么路数再决定站不站,这类人苏晨没有急着处理,留着,用着,观察着。
而梅耶,是另一种——他在收购谈判还没结束的时候就已经主动递了投名状,把自己对整个米高梅各部门架构的看法、各项目的推进情况、以及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是累赘,整整齐齐写成了一份报告,亲手送到了苏晨面前。
苏晨拿那份报告翻了翻,抬头看了梅耶一眼,当时什么都没说。
他对这种人的观感说不上好,识时务是识时务,但这种识时务里头有一种太过利落的冷漠,让苏晨觉得这个人对这两个字,从来就没有真正在意过。
但没关系,不需要忠诚,只需要能用。
留着他继续坐总裁的位子,是因为这个时候换人风险太大,让一个陌生的面孔去接一个刚经历了收购震荡的影业公司,不稳。梅耶熟悉这套体系,知道哪个齿轮对哪个位置,这是他的价值,也是他的保命符,但仅此而已。
什么时候这个人的用处用尽了,一纸辞退通知的事。
苏晨收回视线,转头朝身边的秘书爱丽丝说了一句:发下去吧。”
爱丽丝点头,带着两个助理,沿着会议桌两侧挨个分发,没过多久,在座的三十多人,手上就各自多了一份装订整齐的项目书。
会议室里的安静维持了大概有三分钟,然后细碎的翻页声开始此起彼伏。
苏晨没有催,靠着椅背,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口水,安静地看着这三十多个人各自消化手里的东西。
他大致能猜到他们看到每一页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第一页,007系列重启。
这个没有悬念,看到这里的人,基本上都会不自觉地点一下头,或者脸上浮现出一种这个没问题,可以聊的神情。007这个系列在米高梅的版权库里是什么地位,没有人不清楚,这些年哪怕拍出来的东西有好有坏,但这个Ip几乎是反周期的,大盘再差,007上映那一年,院线就不会太难过。重启系列,是一道稳的菜。
第二页,翻拍版权库里的经典Ip。
这一页掀开,苏晨看到有几个人的眉毛跳了一下,但随即又舒展开了,变成了一种审慎的认可。米高梅的版权库里积压着的那些老东西,放着不动是每年都在掉价,翻拍出来,就等于给那些已经快被年轻一代遗忘的名字重新镀了一层光,既能吸引新观众进影院,又能带动老片子在录像带和碟片市场上迎来一波新的销售,一举两得。
这两个项目,会议室里没有人有明显的抵触情绪。
但接下来的两个——
苏晨注意到,翻到第三页和第四页的那一刻,整个会议室里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分裂。
有人皱起了眉头。
有人下意识地往旁边的同事那边瞟了一眼,像是在寻求某种确认。
也有人——坐在靠近下首位置、不过四十出头、身材偏瘦、一副眼镜压在鼻梁上显得格外精干的那个人——眼睛里忽然亮了起来,那种亮是那种在一片沉稳的暗色里突然跳起来的东西,压都压不住。
这个人叫爱德士,动画部门的新主管,是苏晨让猎头从梦工厂那边挖过来的。
苏晨把这个反应收进眼里,没有说话,继续等。
又过了差不多五六分钟,翻页的声音逐渐停下来,大部分人已经把四页项目书过完了,各自把文件合上,重新回到了那种等待状态。
苏晨这才开口,语气不紧不慢:想来大家也看得差不多了,都说说,有什么想法。”
话音刚落。
爱德士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那个动作有点急,但他用一个挺胸抬头的姿势把这份急迫收拾得还算体面。
董事长,他开口,声音清晰,我认为,这份项目书里的方向,非常好。”
苏晨看了他一眼,嘴角带了点笑,随口道:详细说说,哪里好。”
爱德士在心里把话整理了一下,先把一个调子起出来:真人电影那块,我在这行资历浅,梦工厂那边也主要是做动画,跟各位在座的前辈相比,我没什么发言权。”
他说这话的时候,扫了一眼左右两侧坐着的那几个真人电影出身的高管,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谦逊。
但聪明的人都听得出来,这句谦逊背后有另外一层意思——
真人电影的话你们聊,但动画那块,你们最好别插嘴,因为那是我的主场。
会议室里几个久经沙场的老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有人是被这个弯绕得有点好笑,也有人是真的认可这个区隔,但不管是哪种,都没有人在这一刻开口反驳。
爱德士得到了他需要的那点沉默,顺势往下走:动画这一块,我在梦工厂工作了这些年,先后参与过的项目,包括《埃及王子》《勇闯黄金城》《小鸡快跑》,还有去年刚上映的《怪物史莱克》。”
他停了一下,没有再补充,就把这四个名字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那四个名字,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解释。
梦工厂动画从一九九八年第一部《蚁哥正传》开始,全球票房一点七亿美元,往后就没停过——《埃及王子》两亿一千八百万,《小鸡快跑》两亿两千四百万,就连票房相对平淡的《勇闯黄金城》,也拿了七千六百万,换算成今天的制作成本比,依然是赚的。
这些数字,会议室里没有人不知道。
爱德士把这些年的经历摆出来,不是在炫耀,是在告诉在座的所有人一件事——我说动画的时候,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所以,他继续道,我想聊聊这份项目书里第三页和第四页的内容,也就是大熊猫主题动画大电影,以及那个动物乐园的构想。”
他说到动物乐园这三个字的时候,会议室里有几个人的表情明显变了,有人是嘴角微微拉了一下,有人是眉头皱了皱,那种藏在礼貌后头的迟疑,几乎是明摆着的。
爱德士没有假装没看见,他直接点开了这个东西:我知道在座的一些同事,看到这里的时候,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米高梅现在要跟迪士尼公主系列正面刚,这是不是在开玩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几个人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没想到这话被直接说出来了。
爱德士扶了一下眼镜,继续:这个疑虑我理解,迪士尼的公主系列是什么?那是人鱼公主、白雪公主、灰姑娘、睡美人,一个一个积累了几十年,靠着一部接一部的动画电影,才在全球几代观众心里建立起来的情感基础。要从头去复制这条路,要付出的时间成本和市场教育成本,是一个很大的数字,这没错。”
他顿了顿,用了一个停顿来让这部分话往里沉:但是——”
但是迪士尼公主系列真正的价值,从来不只是票房。”
他把手放到桌上,往前倾了倾身子:迪士尼乐园为什么每年能靠着版权授权收入几百亿美元?靠的不是电影票,靠的是那一百多个活在小孩子心里的形象——每一个公主、每一个角色,变成玩具、变成贴纸、变成睡衣、变成书包、变成乐园里的见面会项目,只要那个形象在,钱就一直进来,二十年前的形象,今天照样还在收钱,这才是真正的资产。”
他直起身,扫了一圈会议室:迪士尼后来为什么会花大钱去拍加勒比海盗那部电影?因为那个Ip最早起源于他们乐园里的一个游乐项目,一部电影打出去,全世界的观众都记住了那个世界观,反过来又带动乐园的门票、带动衍生品的销售——这是一个双向打通的闭环,电影是入口,真正的金矿在后面。”
动物乐园这个构想,爱德士的语速略微放慢了一点,它要对标的从来不只是迪士尼的公主系列,它要建立的,是米高梅自己的那套闭环。一只熊猫,一只猫,一只老鼠,每一个新动画角色,都是一个新的资产种子,时间越长,这颗种子的价值越高,而不是越低。”
他说完,重新坐回去,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口水,没有急着再补充,就把那些话放在那里,等着发酵。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
然后是之前皱眉的那几个人里,有一个慢慢地把眉头松开了,低下头,重新翻开了手里的项目书,像是要把第三页第四页重新读一遍。
坐在上首的苏晨,把整个过程看下来,没有说话,只是端着水杯,嘴角带着一个不算明显的弧度。
爱德士刚才说的那些,跟他自己心里算的那笔账,方向是一致的,甚至在某几个细节上,这个从梦工厂出来的年轻主管,说得比苏晨自己预想的还要准。
迪士尼的那套模式,苏晨比在座所有人都要清楚它未来会长成什么体量。
那不是一家电影公司,那是一台以内容为入口、以版权为核心、以授权为引擎,把全球所有年龄段的消费者都卷进来的庞大机器。
漫威,他们会买下来。卢卡斯影业,他们会买下来。皮克斯,他们会买下来。
然后是乐园,是流媒体,是游戏,是主题酒店,是演唱会,是百老汇,是衍生品工厂,一层一层地叠,叠出一个任何单一竞争者都很难正面撼动的护城河。
苏晨手里现在攥着的,是米高梅。
米高梅不是迪士尼,这他清楚,也没想着要把它做成迪士尼。
但他要的,是用米高梅的版权库,用007,用那只还没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熊猫,用猫和老鼠,用那些他已经想好了的动画角色,慢慢地搭出一套属于米高梅自己的东西来——
不需要跟迪士尼正面硬碰,只需要找到那些迪士尼暂时没有覆盖到、或者覆盖得不够深的地方,把根扎进去。
东方市场,就是其中最大的一块。
熊猫这个形象,不只是一只黑白相间的胖动物,它是华国文化的一个符号,是全世界绝大多数小孩子看到照片都会无条件喜欢的东西,这种天然的情感基础,是迪士尼花钱也买不来的。
以这个切入点打进东方市场,再通过在华国成立办事处、与华国本土电影公司展开合作、推进合拍项目,把脚扎进那片土地里——
这盘棋,跟在华国那边同步推进的大赢家游戏、正在计划中的濠江娱乐影城,以及苏晨名下那些还没有浮出水面的布局,是互相咬合的。
每一步单独拿出来看,都有自己的逻辑,都是一门可以讲清楚的生意。
但把它们放在一起看,才能看见那个全貌。
苏晨把水杯放回桌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了会议室每一个角落:爱德士说的那些,大家消化一下。”
他环视了一圈长桌两侧的那些面孔,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认可的,有仍在迟疑的,有明显还没想明白的,但没有一张脸是漫不经心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