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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国大兵?”半岛军方派驻在联合指挥中心的那名准将代表,在听到前线突击小队队长金赫敏通过加密频道传回来的实时汇报之后,整个人明显地愣在了指挥台前,手里攥着的那支用于在电子地图上标注敌我态势的红蓝铅笔被他不自觉地捏成了两截,啪嗒一声脆响,断掉的笔芯弹到了地图上,滚了几圈停下来,他却浑然不觉。他皱紧了眉头,眉心那几道被长年沙盘推演和实战指挥刻出来的竖纹深得像是刀凿出来的沟壑,用一种完全不可置信的语气对着话筒反问道:“你说什么?米国人?他们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这完全不在他们的预案之内。按照联合指挥中心最开始推演的情况,这出戏的演员表里只应该有两拨人一边是那伙开着押运车携带着六亿多美元现钞疯狂逃窜的国际绑匪,另一边是他们这群奉命前来围剿绑匪、同时顺手把赃款截回自己口袋里的军方和安全部联合部队。整份作战方案从头到尾都没有为“第三支武装力量突然出现在交战区”这种情况预留过哪怕一行的应急响应空间。可现在,米国人就这么不请自来地出现在了仁川高速路的正中央,而且听金赫敏的描述,他们已经抢先一步控制住了那辆押运车,正在从车上往下搬运一个巨大的保险柜。

“是的长官。”金赫敏此刻正蹲伏在距离仁川高速路封锁线大约三百米外的一处低矮灌木丛后方,透过夜视望远镜将前方道路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在他的视野里,一群穿着全套米军标准城市作战装备、头戴凯夫拉头盔、战术背心上挂满了弹匣包和通讯器的士兵,正在用一台便携式液压铲车和几根粗壮的吊装带,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差不多有半辆小轿车那么大的合金保险柜从押运车的货仓里往外挪。那几个士兵的动作熟练而迅速,配合默契,一看就是受过正规训练的职业军人,绝不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看他们的装备和战术动作,确实很像驻韩米军。而且他们已经把押运车完全控制住了,在高速公路前后两个方向都设置了路障,拉了警戒线,所有民用车辆全部被拦在外面,不准靠近。等等他们从押运车上搬下来一个保险柜,非常巨大,少说也有好几吨重,正在往一辆大型军用卡车上装。”

金赫敏并不知道他今晚这次行动的终极目标到底是什么。他接到的命令很简短,也非常直白找到那辆押运车,歼灭所有试图抵抗的绑匪,控制住车上的货物,等待后续人员前来接收。至于车上装的到底是什么货物,他级别不够,没人告诉他。他是个上尉,是前线战术小队的指挥官,不是坐在指挥中心里对着地图运筹帷幄的参谋,有些事情不该他知道的,他向来不会多问一个字。可现在,当他透过望远镜看到那些米国大兵正在用对待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的姿态搬运着那个保险柜的时候,再迟钝的人也能猜到,那东西的价值绝对远远超出了一般的军用物资或者银行现钞。他需要从上司口中得到一个明确的指示,而他的上司没有让他等太久。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那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压缩和加密处理过了,听不清具体是谁在说话、说什么内容,但金赫敏能从语气和语速中清晰地分辨出,那是好几个人在同时争辩,有人愤怒地拍着桌子,有人用急促而低沉的语调试图说服什么人。随后,这场短暂而激烈的背景噪音被一声关门的闷响切断,重新拿起话筒的上司用一种咬紧了后槽牙的、金赫敏跟了他好几年从未听到过的低沉语调,下达了一道让金赫敏握着对讲机的手都微微发颤的命令:“金赫敏,现在,立刻,带着你的小队发动进攻。不惜一切代价,夺回那个保险柜。”

“什么?”金赫敏几乎是下意识地从灌木丛后方站了起来,动作大得旁边的副射手都被他吓了一跳。他对着话筒,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震骇,“长官,那边可是米国人!我们向他们发动进攻,那岂不是等于”

“那些不是米国人!”上司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把刀一样把他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地斩断在喉咙里,“你听清楚了,金赫敏上尉,你面前的那些人,不是驻韩米军,而是一伙伪装成米军的国际恐怖分子。他们和之前那伙绑匪是一伙的,都是企图破坏我们国家安全的敌对势力。他们正在转移的那个保险柜里,装着我们大韩民国极其重要的国家军事机密,一旦被他们带出境,后果不堪设想。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把保险柜给我夺回来。听清楚了没有,金赫敏上尉!”

金赫敏在这一瞬间,终于明白过来了。他不是傻子,一个能在陆军特种作战部队里凭本事爬到上尉位置的前线指挥官,脑子的转速不会比任何人慢。米国大兵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在半夜三更跑到仁川高速公路上来拦截一辆已经被半岛安全部门和军方联合盯上了的押运车。而他的上司在听到“米国人”三个字之后反应如此剧烈,又如此急不可耐地要求他立即进攻,甚至不惜用“他们不是米国人是恐怖分子”这种在任何军事法庭上都站不住脚的蹩脚谎言来给自己背书那只说明一件事:那个保险柜里的东西太值钱了,值钱到足以让半岛军方最高层不惜冒着和驻韩米军发生正面武装冲突的风险,也要把它抢回来。至于那个保险柜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他不应该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服从命令。

“是,保证完成任务!”金赫敏深吸了一口气,用最标准的军人应答方式结束了通话。

他放下对讲机,转过头,朝一直蹲在他身后负责无线电联络的通讯兵点了点头,然后拿起另一部用来指挥全队战术通讯的对讲机,开始用一种极其冷静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调,逐一联络散落在周围各个隐蔽点位上的十几个突击队员。他简要地说明了当前的情况目标车辆已被一伙伪装成米军的恐怖分子控制,上级命令立即发起进攻,夺回车上装载的重要国家机密物资,歼灭所有敌人。他没有在“恐怖分子”这个定性上多做任何解释,也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提问和质疑的时间。

“所有人听令,按照预定进攻方案,各自锁定目标。第一攻击序列优先打掉他们的车载机枪和无线电通讯设备,第二序列压制步兵火力点,第三序列掩护突入组前出夺取保险柜。我下令之后,同时开火,不留间隙。准备”

他从腰间拔出手枪,打开了保险,透过夜视镜的目镜,将手枪准星对准了远处封锁线上一个正站在军用吉普车引擎盖旁边、端着步枪来回巡逻的米军士兵的胸口。然后他按下了对讲机的群发通话键,把最后一个词吐了出来。

“进攻!”

藏身在高速公路两侧边坡、涵洞和被废弃的工程机械后方的十几名半岛突击队员,在同一秒钟扣下了各自的扳机。突击步枪清脆的短点射、班用轻机枪连绵不断的长点射、以及狙击步枪沉闷而震耳欲聋的重击声同时炸响,子弹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飞出来,像一张被编织得密密麻麻的火力网一样朝着那些正在搬运保险柜的米国大兵兜头罩了下去。第一波齐射就打翻了站在路障边上的两个米军哨兵,一个头部中弹当场倒地不动,另一个被击中了防弹背心无法覆盖的腋下区域,惨叫着倒在地上,血从伤口里像拧开了水龙头一样往外喷。站在卡车旁边正指挥着铲车司机调整吊臂角度的戴维中校,在枪声响起的同一瞬间就被他的副官一把扑倒在地上,子弹擦着他的头盔顶部飞过去,在卡车车厢的金属厢壁上凿出了好几个指头粗细的弹孔,灼热的金属碎片溅了他一脖子。

“法克!法克!法克!”戴维中校气急败坏地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一辆军用皮卡厚重的轮胎后方,子弹打在皮卡车另一侧的金属车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密集撞击声,像是有几十把锤子在同时砸这辆车。他一边骂着脏话一边从腰间枪套里拔出手枪,对着子弹射来的大致方向胡乱地还击了两枪,然后一把抓过通讯兵递过来的对讲机,几乎是用怒吼的音量对着话筒喊道,“遭遇伏击!遭遇伏击!各单位寻找掩体,就地组织反击!”

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自己马上就要成功地把那个保险柜装上卡车、扬长而去的前一刻,会突然遭遇如此猛烈的伏击。而且从火力密度和射击精准度来看,这绝对不是一小撮漏网的绑匪在作困兽之斗,而是一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正规步兵小队,在有组织有预谋地发动一次标准的伏击战。子弹从三个方向同时射来,火力协同做得相当漂亮,各个射击点的位置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正好形成了交叉火力,把他们这支轻装上阵、本来只打算速战速决搬了东西就跑的车队死死地压在了高速公路上,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最让戴维感到头疼的是,这伙伏击者手里显然还配备了某种可以威胁到空中目标的武器。他呼叫支援的时候,头顶那两架原本在为他们提供空中视野和火力威慑的黑鹰直升机,其中一架被地面上射上去的一枚便携式防空导弹的锁定信号吓得把热诱弹全部打了出去,拖着耀眼的橙色尾焰在空中像烟花一样四散飞溅,然后拼命拉升高度,狼狈地逃离了便携式防空导弹的有效射程。另一架见状也顾不上再提供什么火力掩护了,两架直升机一前一后地拉到了将近千米的高空,从他头顶缩成了两个小小的黑点,除了继续用光学吊舱为他提供战场态势情报之外,对地面上正在发生的这场血战已经完全无能为力了。他当初为了行动隐秘性考虑,这两架黑鹰只挂了火箭巢和机炮吊舱,没有挂载反坦克导弹那种对地重火力,现在面对地面上的伏击者,机炮和火箭弹的准头在夜视条件和敌方分散隐蔽的步兵面前几乎发挥不出多少实际作用,反而让直升机自身成了活靶子。

“我操他妈的天天说是上帝眷顾的美利坚大兵,上帝人呢?老子现在就要他给我空投一个排的陆战队下来!”戴维吐了一口溅进嘴里的泥沙,冲着手下吼了几句稳定军心的话,然后急忙摸出卫星电话,拨通了上级指挥官的号码。

电话一接通,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汇报战况,那头就传来了指挥官急切的声音。戴维用他能做到的最简洁的语言把现场的情况说了一遍保险柜已经到手,正在装车,突遭伏击,对方火力极强,怀疑就是之前那伙拥有RpG和加特林的绑匪主力部队。他在报告的最后加上了自己的判断:“我确定伏击我们的人就是那伙恐怖分子。除了他们,整个半岛还有谁吃了豹子胆,敢在正面战场上主动袭击我们米军?长官,你知道的,连半岛人自己都不敢在半岛这地方朝我们米国大兵开枪。只有那群疯子那群连加特林和RpG都敢拿出来当街扫射的疯子,才他妈会这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只有几秒钟,然后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含糊的交谈声,显然是接电话的指挥官用手捂住了话筒正在跟旁边的人紧急商议对策。没过多久,一个更加沉稳、更加具有决定权的嗓音接过了电话:“戴维中校,请你务必坚持住。我们这边会立刻调集最近的快速反应部队前去支援你们。不管付出多大代价,那个保险柜,绝不能让任何人从你手里夺走。这是命令。”

“请长官放心!”戴维对着电话吼道,嗓门大得连旁边正在换弹匣的副官都侧目看了他一眼,“我们无论如何都会保护好目标,死也会把保险柜守住,一直守到援军赶到为止!米军从来没有把已经到手的战利品吐出去的习惯,以前没有,今晚也不会有!”

“很好。这才是我们伟大米军应有的样子。”电话那头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温度,随即挂断了。

戴维把卫星电话往旁边一塞,重新抓起对讲机,对着坚守在各个掩体后面的所有下属吼出了一道简短而激昂的命令:“坚持住,大兵们!援军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米利坚的怒火!”

随着金赫敏带领的突击小队不断压缩包围圈,利用重武器和地形优势从多个方向向戴维的防御阵地持续倾泻火力,战斗的烈度在极短的时间内急剧攀升到了白热化的程度。米军这边凭借着车载机枪和精准的步枪还击勉强稳住了阵脚,但伤亡数字正在以一个令人不安的速度往上跳,已经有五六个大兵倒在血泊中,有的一动不动,有的还在捂着伤口痛苦地呻吟,医疗兵冒着弹雨在各个掩体之间连滚带爬地穿梭着,急救包里的绷带和止血粉撒了一地。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战斗眼看就要进入残酷的拉锯消耗阶段时,高速公路仁川方向的尽头传来了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引擎轰鸣声,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很快就把战场上所有枪炮声都盖了下去。金赫敏下意识地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瞳孔就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到了极限远处的高速公路上,一排车头大灯像一排被点燃的恶龙眼睛一样从黑暗中隆隆逼近,等那些车灯的光束穿过战场上弥漫的硝烟和扬尘、清晰地照出车身轮廓之后,金赫敏整个人像是被一盆液氮从头浇到了脚,彻底傻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