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两千年，苦竹大多数时间都在日日夜夜诵经超度，以其精纯佛力化解怨气。”
“清醒时的他，仍是那位悲天悯人的得道高僧，若有生灵误入葬佛谷，只要心怀善意、未造杀孽，他甚至会加以点化，赠予机缘后送出谷外，两千年来，确曾有数位幸运者得此造化。”
“然‘万孽心魔咒’歹毒无比，乃魔族专为克制佛门大能所创，魔念如附骨之疽，早已与苦竹神魂交融，难以彻底根除。”
“每隔一段时间，魔念便会积累到一定程度，进行猛烈反扑。”
“此时，苦竹就会再次陷入疯魔，化为只知道杀戮的‘魔佛’。疯魔状态下的他，实力比清醒时更加狂暴可怕，实力直逼返虚大能，且会对疯魔谷及周边区域一切生灵，展开无差别的屠杀。”
“其疯魔持续时间不定，短则个把时辰，长则数月，直至杀戮再次暂时平息魔念，或是某种未知原因让其恢复清醒。”
“因此，尸陀林，成为了机遇与死亡并存的诡异之地。遇到清醒的苦竹，是莫大机缘；而遇到疯魔的苦竹，则是十死无生的绝境，而入谷者，又根本无法预知自己会遇到哪一个他……”
耐心读完手札的内容，厉飞羽轻轻合上册子，闭目良久，消化着这庞大而沉重的信息。
觉真禅院，法身后期佛修……万孽心魔咒，百万杀孽……
苦竹的形象在他心中不再是地图上一个简单的恐怖符号，而变得无比复杂立体，充满了悲剧色彩。
这是一个被命运捉弄、在极致罪孽与极致救赎中挣扎了两千年的可怜人，同时也是一个动念间便能决定闯入者生死的恐怖存在。
厉飞羽的思绪飞速转动。
现在虽然已经得到‘秽灵土’的确切消息，但如何将其弄到手还真一个大问题。
若是遇到清醒的苦竹倒也罢了，不但整个行程会非常顺利，甚至还极有可能获得其指点。
一位来自顶级势力、见识广博的佛门大修，其指点无疑是花多少财富都换不来的。
但更大的可能，是遇到一尊的“魔佛”。
面对这样一位陷入绝对杀戮状态的凶人，厉飞羽毫不怀疑，即便自己底牌尽出，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这么说来如何确定苦竹的状态，或是如何在他疯魔时保命才是此行的关键……”厉飞羽喃喃自语，陷入了苦思冥想之中。
然而，怎么想，这个问题目前对他来说都无解的。
地图和手札没有提供任何判断或应对苦竹状态的方法，这更像是一场纯粹的赌博，赌注是自己的性命。
良久，厉飞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坚定。
无论如何，“秽灵土”都必须要取。
这不仅关乎他凝练“阴土曜”，铸就“后天阴五行宝体”，更关乎未来的大道。
“照现在看来，此事已经不是我一人可以应对的了……必须得想其他办法！”
厉飞羽当即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下一刻，他的心神深处有一道无形的涟漪荡开，沿着与本尊沈云溪之间玄妙莫测的联系，穿透重重空间阻隔，朝着遥远的北方谪仙峰传递而去。
……
静室中，沈云溪正在阅读厉飞羽传回的信息，良久后才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弄清楚。
“哦？已经凝聚四曜了……”
沈云溪低声自语，陷入了沉思。
看似只差最后一种阴土本源之物便可做到五曜齐聚，可是前面存在的拦路虎可是一尊媲美化神后期的佛门大修，这其中的危险不言而喻，也难怪厉飞羽会束手无策，只得传讯于他。
他当即站起身，在静室中来回踱行，评估着自身的实力。
以他目前八成九的五行真意以及元婴巅峰修为，常态战力下，只利用《周天剑诀》对敌，配合本命法宝‘未央剑’，大概可以击败化神初期。
若是动用伪神通摘星手，全力施展之下，第一招可先剥夺目标法宝，第二、三招连出，应当足以震杀化神中期。
不过如此一来，三招过后就得一定时间的调养才能恢复战力。
正常情况下倒也无妨，让厉飞羽在他侧护持就行。
可那苦竹若是处于疯魔状态，实力将直逼返虚，厉飞羽这点实力还不够。
哪怕他将那道可以在瞬间恢复全盛状态的“生机锚定”使用了，生还的几率只怕也不足三成……
“不妥……”
思虑过后，沈云溪摇了摇头，现在让他本尊前往尸陀林实在太危险了，这肯定是不行的。
唯今之计，只有两条路。
一是即刻尝试熔炼自己的“真意之域”，突破化神。但他目前并不想这么做，在听了无为真人对化神的修行阐释后，他便也想尝试在元婴境就一举将真意悟透。
如此一来，他便能直入化神巅峰，安心准备迎接返虚之劫即可。
虽说有着“求真元婴”，能让他缩短化神境的修炼时间，但相较于一步到位，终归是差了一些。
二则是继续参悟真意，若是五行真意皆至九成，那么他的实力也会迎来一次暴涨。
旋即，沈云溪向厉飞羽传讯几句后，便陷入了闭关之中。
一年，两年，三年……
有着“真实烙印”与宝体的辅助，哪怕沈云溪现在没有悟道灵物可用，可感悟速度丝毫不弱。
再加上他本身就沉甸许久，距离九成之境仅差一线，此时竟水到渠成般达到了。
这日，沈云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离体后竟自行分化五色，许久才消散在空中。
“历时七年，五行真意终于达到九成之境……”
沈云溪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轻轻握拳。
空间竟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承受不住这纯粹的真意之力。
九成与八成九看似差距非常有限，可二者对实力的增幅有着天壤之别，如今的他在常态战力下，应当可稳压一般化神中期了。
若是再配合未央剑施展五曜归墟，或许还有机会与化神后期周旋一二，不过击败应该做不到。
但是一旦祭出摘星手的话……
沈云溪心念微动，右手虚虚一握，整个静室内的空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负荷依旧巨大，不过因为真意的突破使得其威能与掌控力都上升了一个档次，灭杀一般化神后期大概率易如反掌……”
沈云溪暗自评估过后，眼中精光一闪。
现在的他，若再面对疯魔状态的苦竹，生还几率至少可提至五成，到时候配合“生机锚定”与绝境下厉飞羽自爆牵制，那他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
“够了。”
沈云溪当即站起身推开静室石门，朝着最近的传送阵所在飞去。
……
黑岩城，某处洞府。
厉飞羽睁开双眼看向门口。
石门无声开启，沈云溪的身影出现在外，一袭青衫，气息内敛，与他临行前并无二致。
但他作为化身，与本尊心神相连，第一时间便感应到了那深层的变化。
“恭喜道友成功达到真意九成之境！”厉飞羽起身，笑着拱手道。
沈云溪点点头，走入洞府，在石凳上坐下：“这几年，尸陀林可有什么变化？”
“没有！”厉飞羽摇了摇头。
这几年他虽然一直待在黑岩城，但此地临近万壑岭，有不少往来的商队。
通过变卖苍狼与白鬼的遗物，获得了上亿灵晶，他便以此作为敲门砖，收购了不少消息。
关于尸陀林这等险地的情报自然也有，不过并未听说有什么异常发生，要么是那苦竹正处于清醒状态，要么他已经将闯入者杀了个干净，所以才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沈云溪微微颔首：““这是好事，如此才有最大可能拿到我们所需之物……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或许下一刻情况就会转变。”
“准备一下，明日一早便出发，依照那幅地图所示，避开标注的险地，直取疯魔谷东北三百里处。”
“那灵土所在的区域，子时幻阵最弱，所以我们必须在子时前抵达，潜入取土。”
厉飞羽点头，尽快将东西取到手，他才能更快提升实力，旋即他开口问道：“可要是遇到那苦竹该怎么办……”
“自是见机行事，我们此行的目标当以获取‘秽灵土’为首要目标，其余事情一概不管。”
“虽然听说那苦竹有可能会赠送进入者一些机缘，但这种事情最好谨慎为妙，要是他突然魔念上涌便是大麻烦，到时候说不得还要你上前牵制，为我争取逃生时间……因此能避则避！”
“好。”厉飞羽当即回应，他明白自己的首要任务是要确保本尊的安全，至于他自己，陨落也无妨。
……
次日清晨，两道身影悄然离开黑岩城，向东方飞遁而去。
尸陀林位于鬼哭集西侧的一处荒原之中，因为苦竹的屠杀，此地埋葬了百万修士的冤魂，是一片不折不扣的阴死之地，危险性极高，因此平日里根本不见修士的踪迹。
所以经过大半日的飞行，两人顺利来到尸陀林的外围。
不过到了此地，越是深入，环境就越是恶劣。
天空终年笼罩着灰黑色的阴云，阳光难以透入。
地面是焦黑的泥土，草木稀疏，偶有植株也是色泽暗沉、形态扭曲，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腐臭与怨气。
二人激活护体灵光，按照地图所示谨慎前行。
“前方两百里，标注有一处‘腐骨沼泽’，里面栖居着一群妖兽，头领实力相当于化神初期，麾下至少有十头实力稍弱的冥鳄。”厉飞羽传音道。
“绕行！”
沈云溪神识扫过地图，快速回应：“从西侧断魂崖穿过，此举虽然要多走一段路，但胜在更安全。”
“可那断魂崖有一座天然迷阵，冒然进入的话，极易迷失方向。”
“无妨，我以金之真意开道，锋锐所至，迷阵自破！”
随后二人达成一致，改变方向朝西侧飞遁。
如此谨慎前行两日，深入尸陀林近万里，凭借精细地图避开了二十余处绝地，一路上有惊无险。
第三日正午，二人抵达一片灰雾弥漫的山谷前。
“按照地图所示，穿过这片迷魂平原，再往前千里左右，便抵达疯魔谷的范围了。”
厉飞羽对照地图，传音提醒道：“迷魂平原中存在着一种有毒的雾瘴，能侵蚀灵力，同时此地还栖息着一群‘噬神鬼蝠’，专攻修士神魂，需得谨慎才是……”
闻言，沈云溪一步迈入灰雾范围之中，果然感到有一丝滞涩，不过对他的影响非常有限。
“没事，跟紧我就行！”
沈云溪沉入心神，周身顿时泛起淡淡的五色灵光将二人笼罩在内。
灵光之上，五行流转不息，灰雾刚一靠近便被无声化去，二人就这么朝平原深处走去。
越是深入，周围的能见度就越低，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没有，只有脚踩在枯枝上的细微声响。
而且在这里，神识似乎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制，只能探出几里而已，这让两人不敢有丝毫大意。
当两人行至平原中段，忽然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厉飞羽眼神一凛，连忙道：“是鬼蝠！”
话音刚落，几里外的灰雾中骤然冲过来一群黑影，形如蝙蝠，但通体漆黑，眼瞳赤红，翼展超过三尺。
这些鬼蝠的速度快如闪电，直扑两人面门。
沈云溪冷哼一声，单手掐诀，朝前方虚空猛然一划。
“嗤——”
一道蕴含着九成金之真意的剑光横扫而出，将周围映得亮堂堂的，那些鬼蝠刚一接触到剑光便被削成肉泥，簌簌落下。
转瞬间，袭来的上千鬼蝠便被灭了个干干净净。
不过，这仅仅只是一部分而已，更多的鬼蝠从雾中涌出，仿佛无穷无尽。
“麻烦。”沈云溪皱眉，不愿在此纠缠。
他一手抓住厉飞羽肩膀，周身五色灵光大盛，化作一道长虹，直接撞开层层鬼蝠与灰雾，朝平原外冲去。
所过之处，鬼蝠如雨坠落。
半个时辰后，二人顺利冲出迷魂平原，身后灰雾翻腾，隐约传来凄厉的尖啸，但那些鬼蝠似乎并不能出来，只在雾中盘旋。
“省了至少一日的时间。”
沈云溪放下厉飞羽，看向前方。
千里外，一片更加深邃、更加压抑的黑暗山脉映入眼帘。
那里便是疯魔谷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