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骨城北墙修到第三日,工程兵从废墟里清出一片空地。
北风从豁口灌进来,冻土味和血腥气贴着墙根钻进城里。
碎石被搬开,断枪和兽骨被拖到墙根。
陈平站在空地中央,披着军大衣,袖口还留着洗淡的血印。
他凝视废墟良久才开口。
“把那块城砖抬过来。”
几个工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塌墙里最大的黑灰城砖表面满是爪痕,边角嵌着干血,正中留着重盾砸出的凹槽。
工匠头领低声问。
“军长,要立碑的话,后勤仓里有整石料。”
陈平看着那块城砖。
“就它。”
工匠头领闭嘴点头,带人架起绳索。
十几名工匠一起发力,泥水被踩得乱响。
旁边休息的士兵缓缓起身。
远处修墙的锤声压低了。
北墙内侧只剩绳索绷紧的响动。
城砖缓缓竖起,底座压进泥土,周围士兵纷纷望来。
陈平从副官手里接过名单。
厚重名单的纸页边缘浸过血,干透后卷起硬边。
他把名单递给工匠头领。
“刻上去。”
工匠头领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眼睛停在第一行。
“军长,按番号刻吗?”
陈平说。
“按阵亡顺序。”
工匠头领喉咙动了动。
“部分顺序错乱。”
陈平说。
“能对多少刻多少。”
他看着那叠名单,手指在军帽边沿压了一下。
“对上的先刻,对乱的刻在同一列。”
“务必刻全。”
副官低声补了一句。
“军长,后面的名单还在核。”
陈平看着那块城砖。
“这块是第一碑。”
“今天刻能确认的。”
“剩下的,明天继续立。”
工匠头领应了一声,拿起刻刀。
第一刀落在黑灰城砖表面,石粉顺着刀口往下掉。
附近士兵都望着石面。
刻完首个名字,工匠头领停顿半息,擦拭眼角后继续雕刻。
缠着灵族药藤的士兵站在前排。
吊着胳膊的老兵靠墙而立,视线紧锁石面。
脸上带着兽爪伤的新兵站在人群后面,嘴唇抿得发白。
祁炎在黄昏前被任天宇从临时石室里扶出来。
他披着灰衣,脸色苍白,脚步迟缓。
任天宇跟在旁边,手里拎着药箱和记录册,视线一直停在祁炎肩背上。
王发财留在同一圣光界内的侧室里。
对外记录由陈平亲自封存。
所有目击者只知道,圣光教会带走了一名特殊重伤员。
他的生死状态列入军令。
亲卫仅知那里住着最高机密人员。
祁炎走到碑前时,工匠已经刻完第一批确认名单。
陈平看到他,转身迎了两步。
“你怎么出来了?”
祁炎看着石面。
“躺得骨头发软,出来透口气。”
陈平扫了他一眼。
“透完赶紧回去。”
祁炎点头。
任天宇看了祁炎一眼,把记录册合上,语气很稳。
“你今天只能站半刻钟。”
祁炎偏头。
“任医生,给病人留点面子。”
任天宇指了指身后的木椅。
“面子给你。”
“椅子也给你。”
“坐下。”
祁炎看了看木椅。
“这么隆重?”
任天宇看着他。
“你要是在碑前倒下,陈军长还得多安排一副担架。”
祁炎叹了口气,坐了下去。
“任管家今天挺体贴。”
任天宇语气平稳。
“我嫌在碑前捞你费事。”
一名年轻士兵站在人群外,忽然往前挤了两步。
“军长。”
陈平转头。
年轻士兵右眼蒙着药布,左眼红得厉害。
“我哥的名字能刻清楚点吗?”
工匠头领停下动作。
陈平问。
“叫什么?”
年轻士兵报出一个名字。
工匠翻了翻名单,在第二页找到了。
“有。”
年轻士兵嘴唇抖了一下。
“他打小厌恶学习,字迹潦草。”
周围静了下来。
年轻士兵望着石面。
“这次能刻好看点吗?”
工匠头领看了他一眼,换了一把细刻刀。
“能。”
那个名字被刻得端正。
年轻士兵看着看着,抬袖子捂住脸。
旁边的老兵伸手按住他的后颈,把他带到自己肩边。
祁炎手指慢慢收紧。
他想起那些光点。
也想起每一颗光点里留下的念头。
有人惦记家里的母亲。
有人惦记欠下的酒钱。
还有人临死前还在骂兽人牙口太臭。
这些念头写进军报显得极为琐碎。
可它们加在一起,就是镇骨城守住的原因。
刻刀声持续到黄昏。
第一碑上的名字逐渐密集,空出的边角被工匠用细线分好。
后续石料已经堆在墙根旁,等着明日继续刻。
陈平走到碑前,摘下军帽。
所有士兵跟着摘帽。
工匠放下刻刀,退到一旁。
陈平盯着那块城砖,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他说。
“镇骨城记得你们。”
风从豁口吹过来,吹动每个人的衣角。
祁炎抬起右手。
任天宇立刻看向他。
“祁炎。”
祁炎说。
“就一点。”
任天宇盯着他的脸色。
“你每次说一点,最后都要我收场。”
祁炎看着碑上的名字。
“这次真一点。”
任天宇沉默片刻,指尖按在记录册边缘。
“行。”
他压低语调。
“我盯着。”
“你敢抽空精神海,我当场把你拖回去。”
祁炎笑得很浅。
“知道了,任管家。”
任天宇保持沉默,视线紧盯他的手指。
祁炎指尖亮起一缕琥珀色火光。
火光落到石面上,顺着刻痕慢慢铺开。
凡焰绕开干血,也绕开兽爪痕,只把每个名字照亮。
士兵们望着石面。
前排的伤兵抬手捂住嘴。
一个老兵弯下腰,把额头抵在枪杆上。
那个年轻士兵看着哥哥的名字,左眼滚出泪来。
祁炎望着那些名字。
凡焰很安静,只留下能陪他们走到入夜的一点余温。
陈平站在最前面,肩膀绷得很直。
远处修墙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镇骨城还要修。
伤员还要救。
兽人还会再来。
祁炎放下手时,脸色愈发苍白。
那一缕火很轻,却像从他刚愈合的精神海里抽走了一根细线。
任天宇伸手扣住他的手腕,眉头皱了一下。
祁炎看着那块城砖。
“省省口水。”
任天宇检查片刻。
“骂你有用吗?”
祁炎想了想。
“用处有限。”
任天宇松开手,把药箱塞进他怀里。
“所以省点力气。”
“抱着。”
“回去喝药。”
祁炎低头看着药箱。
“我现在连药箱都要自己抱?”
任天宇看了他一眼。
“你出来透气。”
“顺便锻炼。”
陈平转身面向众人。
“仪式到这里。”
他的嗓音传开。
“回岗的人先回岗。”
“工程兵继续修墙。”
“伤员给老子好好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