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色已经沉下去,玻璃上映出屋内一点暖黄的灯光。
桌边的球拍还放在原处,队服叠得整整齐齐,网球包拉链半开着,里面能看见已经收好的毛巾,护腕,还有明天报到要用的部分证件。
这些东西原本都只是出发前该准备的东西。
可这会儿看过去,旁边那只行李箱也跟着落进视线里。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父母又陪着他添置了一批出门要用的“装备”。
从网球包到行李箱,每一样东西都被安排得妥妥帖帖。
明明前段时间去研学旅行时,才添置过不少东西,紧跟着的U-17选拔合宿,他们却又好好准备了一番。
时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时没有说话。
他其实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俄罗斯那边的教练,可能会来看他的比赛。
这句话单独拎出来,分量已经足够重了。
可真正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的,并不是这个机会本身,而是他突然意识到,有些连他自己都刻意没有往深处想的事,家里人已经替他想到了。
职业规划。
更远的赛场。
以后是不是真的要继续沿着网球这条路走下去。
这些事他不是完全没想过,只是每次念头刚冒出来,就又被他很轻地压了回去。
他现在还没有积分,没有履历,也没有真正被外界大范围看见的成绩。
更何况,重新回到赛场这件事,对他来说本来就不只是“继续打球”这么简单。
有些顾虑,他自己都不愿意摊开来看。
可他的家人想到了。
他们其实可能完全不知道他在顾虑些什么,只是把那些他暂时没有伸手去碰的东西,先安安静静替他留意着。
母亲看着他,像是已经猜到他此刻脑子里绕了多少圈,弯了弯眼睛,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太多,阿昭。”
时昭抬起眼。
母亲的语气还是很温和,“给你记录本来就是我和你爸都想做的事情,递到专业人士手里,是意外的惊喜。”
时昭张了张口,“妈……”
只是喊了一声,他又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能精准落下来。
很多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最后却像都被堵在了喉咙口。
可哪一句落下来,好像都不够准确。
母亲坐在这里,说的并不是要他立刻抓住什么机会,也不是要他给出什么答案。
她只是很平常地告诉他。
这些事,家里人一直都在替他看着。
时昭垂着眼,指尖在掌心轻轻压了一下。
到最后,那些没能说清楚的情绪,还是只能先落进最简单的一句话里,“谢谢。”
“谢什么。”
母亲看着时昭,眼里的笑意还在,语气里却多了点很轻的无奈。
“我和你爸不支持你,谁支持你?”
时昭没有立刻说话。
看着面前的孩子,母亲的声音也跟着放低了一些。
“虽然我们俩一直都感觉,你比同龄的孩子更成熟,也更懂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你也才十五。”
房间里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连声音都显得比平时更轻。
“我们怎么可能就眼睁睁看着你自己摸索。”
时昭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这句话落下来时,他心口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再一次有了点落处。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他以前总是习惯把这些事往心里藏。
能不说,就先不说。
能不想,就暂时不想。
可每到这种时候,总会有人先一步走到他面前,把他不肯碰的地方轻轻揭开一点。
他的家人,他的朋友……
过了几秒,时昭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眸看向母亲时,眼神已经比刚才稳了些。
转世投胎带着记忆这种事情,他不想摊开来再讲。
会再多两个担心自己的人。
可关于网球,关于以后要不要真的把它当成一条更长的路来走,他好像确实不该再完全一个人想。
更何况,如果真的把网球当职业的话,父母的意见和想法,本来也很重要。
“我明白。”
母亲看着他,没有催,只是安静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时昭指尖在掌心压了压,声音放得很轻。
“我只是……有一点犹豫。”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连他自己都微微停了一下。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因为网球方面的问题,朝自己的家人开口。
把那些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摊开的顾虑,试着从心里往外拿了一点。
母亲的眼神一下子更软了些。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叮铃咣啷的动静。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不小心碰倒,又慌慌张张地扶了起来。
母子俩同时抬头看向门口。
下一秒,就看见原本应该不在门边的人,有些狼狈地抬起了头。
父亲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压在差点滑下去的小托盘边缘,脸上的表情僵了僵,随即很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咳咳咳……”
时昭看着他。
母亲也看着他。
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父亲大概也知道自己这个出现方式实在不算体面,眼神飘了一下,又很快强行稳住。
“我本来只是想过来问问,要不要喝点热牛奶。”
他说着,还把手里的托盘往上抬了抬,语气努力维持平稳,“刚走到门口。”
这句解释一出口,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连他自己都沉默了半秒。
时昭和母亲对视了一眼。
母亲先别过眼,像是忍了一下。
时昭也压了压嘴角,伸手把旁边那把椅子上的东西挪开了一些。
“爸,你也坐吧。”
父亲的表情更僵了点。
但事已至此,他还是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把地上的空杯子捡起来放到桌边,随后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坐下的时候,他手指还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挠了一下。
动作很小。
偏偏这会儿房间里太安静了,反而显得格外明显。
母亲看了他一眼。
父亲立刻把手收回来,重新坐直。
“犹豫这种东西……”
他一开口,声音倒是比刚才稳了不少。
“我来给你解惑一下。”
话音落下,父亲的腰杆子都跟着挺直了一点。
时昭刚要认真听,就感觉母亲稍稍靠近了一些。
她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轻轻补了一句,“你爸上学的时候,在他们男生宿舍里自封过解惑大师。”
大师两个字一出来,时昭的嘴角差点没压住。
尤其父亲还坐在对面,一副已经准备好郑重开讲的样子。
时昭低下眼,好半晌才把嘴角压了回去。
父亲显然听见了。
他转头看了母亲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好歹我们附近三个男生宿舍都认可我好吧。”
没有再拆台,母亲只是弯了弯眼睛,“我只是让阿昭提前了解一下你在这方面的资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