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并没有停下来。
一球结束之后,他很快又从口袋里摸出下一颗球。
抛球,挥拍,回身,调整脚步。
动作仍旧是端正的。
可端正归端正,那种节奏里的紧绷感,却越来越明显。
最开始只是一个人对着半边场地练习,后来旁边有人看他打得稳,忍不住上前问了一句。
柳生没有拒绝,只很礼貌地点了点头,随后走进场内。
第一局结束得很快。
对面那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柳生用干净利落的发球和底线压制打得几乎没有还手空间。
“再来一局吗?”
柳生开口的时候,声音听起来还是平稳的。
只是球拍被他握在手里,指节微微收紧。
对面那人愣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
第二局,第三局。
换人,再打。
又换人。
依旧继续。
街头球场上原本零散站着的人越来越多,最开始只是有人觉得这个戴眼镜的少年打得漂亮,后来慢慢就变成了有人专门停下来看他到底能打到什么时候。
柳生比吕士一向被称作绅士。
哪怕是在最激烈的比赛里,他也很少显得狼狈。
更多时候,他总能把自己的状态控制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上。
从容,克制,松弛有度。
可这会儿,他额前的发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些。
镜片后面的眼神依旧冷静,呼吸却比平时重了不少。
校服外套早就被他整整齐齐地放在包上,衬衫袖口也被卷到了小臂处,手臂挥拍时带出的力道比平时更沉。
球一次次砸进对面半场。
“砰。”
“砰。”
“砰。”
声音很重,甚至有点不像柳生平时会打出来的球。
时昭站在电线杆后面,慢慢地长出了一口气。
柳生不是打得不好。
恰恰相反,他现在的球依旧很稳,甚至可以说比刚刚那些街头球场上的对手都要强得太多。
但问题可能也出在这里。
这会儿的他更像是在用一场接一场的比赛,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幸村收回视线,声音很轻地开了口,“仁王的幻影最近有了新的突破。”
时昭偏头看向他。
幸村的目光仍旧落在场内,话却没有停下,“新的发球也有了大概的方向。”
“柳生……”
剩下的话,他没有再往下说。
但他们这群一直在一起训练的人,其实都清楚。
这段时间每个人都在往前走。
他们是这一届的冠军队伍,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不会少。
面对一个之前没有过的机会,所有人都想拿最好的状态去。
柳生,他当然没有停下。
只是他太均衡了。
均衡到这段时间里,反而不容易看清下一步到底该往哪里推。
真田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没有说过。”
幸村轻轻应了一声,“嗯。”
柳生确实没有说过。
他还是照常训练,照常完成柳安排的内容,照常推眼镜,照常用礼貌又平稳的语气和每个人说话。
所有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
如果不是今晚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湖边,又一路跟到这里,他们大概也不会这么清楚地意识到。
柳生这段时间不是没有压力。
只是他把压力藏得太好了。
就在这时,场内的柳生忽然停了一下。
对面刚换上来的那个人把球拍转了半圈,显然还没从刚刚几局里看出什么门道,只以为眼前这个戴眼镜的少年体力终于有些往下掉了,下一球便压着底线打了过来。
球速不算慢。
落点也深。
可柳生只是向后退了半步。
脚尖落地,肩线压下去,球拍在灯光下一转。
下一瞬,一道极快的球影几乎贴着直线穿了过去。
“砰!”
球重重砸进对面场地,弹起后擦着铁丝网滚了出去。
对面的人甚至连脚步都没来得及迈开,球已经落地了。
场边一下响起几声压不住的惊呼。
“刚刚那个是什么?”
“好快!”
柳生站在原地,镜片后的眼神仍旧平静。
镭射光束。
时昭看着那一球,脑子里几乎立刻冒出了这个名字。
他和柳生打过。
当然知道这一招有多麻烦。
那不是单纯的快,也不是只有力量压过去,而是把速度,落点,角度全都压到一个近乎苛刻的位置上。
球出去的一瞬间,判断空间就已经被削得极窄。
时昭看着那颗球滚远,指尖在电线杆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街头网球场释放一下挺好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站在旁边的两个人都听见了。
幸村也轻轻点了下头,“柳生应该不是很想被所有人看到。”
时昭的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跟着点了点头。
他那时候情况不一样。
他说不会,藏着,也忽悠着,结果没忽悠住,被大家在这个地方抓了个正着。
可柳生不一样。
幸村看着场内,声音依旧压得很低,“有压力,但柳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左一右站在他两边的人也齐刷刷地点了点头。
对自己有要求的人,总有自己的骄傲。
有些压力能说出口。
有些不能。
对柳生来说,或许站在这里把球一颗颗打出去,已经是他能接受的方式了。
时昭往后挪了点,手还搭在电线杆旁边,视线却没从场内移开。
“不过柳生前辈的光束,精准度还是那么夸张。”
他说着,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刚刚球滚出去的方向。
“和他打的时候,那一招精准到我感觉比柳前辈的数据都可怕。”
幸村也跟着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场边来来往往的人。
“柳生也是这么夸赞你的发球的。”
时昭一顿。
幸村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们俩那几球的速度,部里现在还没有人能完全追上。”
真田也看着场内,随后沉沉地点了下头。
“嗯。”
时昭看了看幸村,又看了看真田。
三个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场内的柳生已经重新捡起了球。
他额前的汗水还没有完全落下,呼吸也比平时明显,却终于不像刚刚那样紧绷到近乎沉默。
至少那一记镭射光束打出去之后,他握拍的手指没有再收得那么紧。
三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看着柳生拿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又重新把球拍握回手里,时昭才收回了视线。
往后又退了一步的同时,他察觉到幸村也开始往后退。
时昭没有犹豫,只看了真田副部长一眼。
下一秒,三个人便默契地往来时的方向退去。
他们本来就已经往后退开了一点,这会儿再离开,也没有惊动场内的人。
击球声还在身后响着。
直到重新拐回那条安静的小街,街头球场的灯光被建筑挡在身后,时昭才慢慢松开了一直压着的那口气。
“就这么走了?”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语气倒不像是不放心,更像是把刚刚那点默契确认一遍。
幸村走在旁边,声音很轻,“嗯。”
真田也沉声道,“既然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没有必要现在过去。”
时昭点了点头。
偷偷围观是围观了,他们确实看见了柳生的压力,也看见了他用自己的方式把那点压力一点点压回可控的范围里。
但看见,不代表一定要戳破。
又拐过一个路口,街头球场那边的击球声终于彻底被甩在了身后。
周围重新热闹起来,路边店铺的灯牌一盏盏亮着,暖色的光落到地面上,连空气里都多了点食物的香气。
时昭这才没有再刻意压低自己的音量。
他抬头看了眼前面那家亮着灯的店,忍不住说,“拉面终于在朝我们招手了。”
幸村弯了弯眼睛,“阿昭,你要复刻一下那天请切原的那份吗?”
“对。”
时昭答得很干脆,连脚步都轻快了点,“切原大力推荐,超超超大份叉烧版。”
真田听到这个形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幸村眼里的笑意也更明显了些。
“那天你买完单,赤也可是向网球部的每一个人都推荐过。”
“是吧。”
时昭应了一声,目光在亮着灯的店门前停了停。
上次和切原过来的时候,原本只是顺路挑战一家新店。
那天就觉得味道不错,没想到被切原这么一推荐,反倒真有点适合网球部聚餐的意思。
离得近,分量足,种类多。
尤其适合刚刚把一些话留在夜色里之后,进来吃一碗热腾腾的拉面。
“今天可以来个混拼版。”
说完,时昭已经先一步走到店门口,抬手推开了门。
热气和汤底的香味一下子迎了出来。
那天他来的路上吃了一个冰激凌,就没有再多加东西。
今天正好补上。
门帘在身后轻轻落下,远处那点击球声,也终于被隔在了夜色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