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窈当时缩在被子里,把脸埋进绣着兰花的枕面,听见自己心跳声格外清晰。
这话她天天嚼着记,比蜜饯还甜,比药丸还苦。
每日晨起梳头时,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她就在心里默念一遍。
用膳时筷子夹起一块桂花糕,咬下去之前也要在舌尖过一遍。
连睡前数羊,数到第七只,也会突然停下,把这句话重新嚼一遍。
听见这奶声奶气的一句,乔明浩立马把浑身戾气往肚里一压,硬生生扯出个笑脸。
他嘴角向两侧拉伸,颧骨微微抬高,眼角挤出几道细纹,笑意却未达眼底。
喉结又滚了一下,咽下一口发涩的唾沫。
右手抬起,想摸摸她的头,半途又顿住,改为轻轻拍了拍自己左侧衣袖的褶皱。
眼珠子却滴溜一转,带着点逗猫似的坏劲儿:
他垂眸盯着她揪着衣角的手指,目光顺着指尖往上,掠过她腕上细嫩的皮肤,最后落回她脸上。
右眉轻轻挑了一下,又立刻放平。
唇角弧度不变,只是左边嘴角比右边多抬了半分。
他稍稍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鼻尖几乎要碰到她额前碎发。
“咱们窈窈才三岁半,正是满地打滚玩泥巴的年纪。
今儿啊,只管翻翻画册、吃块糕点,折子嘛,有哥哥盯着呢。”
他伸手从案几上取过一本蓝绸包角的《百兽图谱》,书页边角已磨出毛边。
拇指抹过封面烫金的“百兽”二字,留下一道浅浅指痕。
翻开第一页,一只彩绘麒麟跃然纸上,鳞片层层叠叠,描得极为精细。
他把书捧到她眼前,纸页微颤,墨香混着旧纸气味淡淡散开。
“可是爹爹明明说……”
她话还没冒完一半,舌尖刚顶住上齿,声音便卡在喉咙里。
眼皮快速眨了两下,小嘴微张,又轻轻合上。
攥着他衣角的手指松了一瞬,又倏地收紧。
乔明浩“哗啦”推开殿门,大步跨了进去。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木纹震颤,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翻腾。
他靴底踏在金砖上,脚步未停,却比进门时重了三分。
左手顺势扶住门框,指腹蹭过冰凉的蟠龙浮雕,留下一道水痕。
一抬眼,那张龙椅高高在上,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鎏金蟠龙柱撑起穹顶,十二道金线绣成的日月星辰纹在椅背上流转生辉。
椅面铺着整张雪貂皮,绒毛厚密,边缘缀着寸许长的赤金流苏。
椅腿盘踞四条怒目衔珠的螭龙,龙口微张,珠光隐隐浮动。
他脚下一顿,瞳孔猛地一缩,整张脸都亮了。
眼眶微微睁大,瞳仁收缩成针尖大小,随即又缓缓舒展。
鼻翼张开,胸膛剧烈起伏一次,又强行压平。
睫毛颤了颤,投下两小片阴影,盖不住眼中骤然燃起的灼灼亮光。
嘴角不受控地往上翘,心跳快得像擂鼓。
太阳穴突突直跳,耳中嗡鸣一片,盖过了远处廊下风铃的轻响。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珏边缘,触感温润,却压不住掌心沁出的湿热。
他吸了一口气,气息灼热,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
真俊啊……这椅子。
椅背中央嵌着一块青金石,幽蓝深处似有云雾流动。
扶手龙头双眼镶嵌黑曜石,冷光森然,却偏偏正对着他站立的方向。
椅垫上金线勾勒的祥云纹路,每一笔都朝着龙椅中心汇聚。
他盯着那一点,目光像被钉住,半分也移不开。
再过些日子,他就能堂堂正正坐上去,屁股底下垫的是江山,手里攥的是乾坤。
想要谁跪,谁就得趴下;想赏谁,谁就飞黄腾达。
司徒窈瞅着他僵在原地、眼睛发直的样子,慢吞吞蹭过去,一把拽住他袖子晃了晃:
“大皇兄?你咋不动啦?”
乔明浩一个激灵回神,立刻迈开长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龙椅前。
他站定,低头打量着那把龙椅,喉结上下滚了滚,脚尖微微动了动,又停住。
绕着转了两圈,没敢坐,只挨着旁边那把黄绸软椅一屁股坐下。
他左手搭在膝上,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可手还是不由自主伸出去,指尖蹭了蹭龙椅扶手上那层金漆,又滑又烫。
他指腹停顿片刻,慢慢收回来,搁在腿上,掌心朝上,微微发颤。
另一边,司徒窈早蹬蹬爬上对面的小矮凳,小短腿悬在半空晃悠着。
她两只小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下巴搁在手背上。
她眯起眼,看着大皇兄那副模样,小眉头一拧,忽然就想起了六哥哥那天蹲在槐树底下,一边给她剥松子,一边悄声说的话。
那会儿六哥哥声音压得极低,说:“阿渺,你别看这椅子金光闪闪,真正金贵的,是坐在上面的人能说的每一句话。”
原来……真是这么回事啊。
大皇兄不是喜欢椅子,是馋那把椅子背后的东西。
“大皇兄!”
她拍了拍小手,脆生生开口,“咱开工吧?”
说完,她皱着鼻子瞅了瞅桌上堆得比她人还高的奏折,小嘴一嘟,像颗刚剥开的樱桃。
这也堆得也太夸张了吧,以前爹爹真是一本本看完的?
她记得爹爹总在灯下翻到深夜,烛火摇晃,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响,有时咳嗽两声,就端起茶盏喝一口,再继续看。
小丫头踩在凳子上,踮起脚尖,两条白白的小胳膊伸得老长,直冲那摞快比她人还高的折子扑过去。
她指尖离最上面一本只剩一指宽,指甲盖都快碰到封皮了。
眼看指尖都快碰到最上面一本了,突然,“唰”地一下,一只手横空劈过来,整摞奏章全被抄走,桌上只剩零零散散五六本。
司徒窈当场傻住,小脖子仰得酸酸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她脚跟一歪,差点从凳子上滑下来,赶紧用小手扒住桌沿稳住身子。
“大皇兄!你那边一堆一堆的,比山还高!”
她小手一指乔明浩面前那叠厚得能当板砖使的折子,小嘴立马撅成了小鸭嘴。
她数了数,光是左手边那一摞就有二十三本,右边还有十七本,中间还压着三本没拆封的密匣折子。
乔明浩眼皮都没抬,压根儿没接她这茬。
他伸手取过最上面一本,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翻开第一页。
朱砂批注的字迹工整清晰,墨色未干,纸页边缘微卷。
他执笔蘸墨,笔尖悬停半寸,落下一字。
“阿渺啊,你就安安心心玩你的,这些事儿轮不到你管。”
话音刚落,他猛地抬眼。
那一眼跟刀子似的,冷飕飕地刮过来,连隔了几步远的司徒窈都打了个小激灵。
她瘪着嘴,低头捏着自己肉乎乎的小手,吭哧一声坐回椅子,小屁股还气鼓鼓地弹了两下。
这大皇兄咋跟换了个芯子似的?
前两天还捧着糖葫芦哄她,替她教训司徒清,转头就翻脸不认人,连笑都懒得挤一个。
果然靠不住!
早听六哥哥和耀哥哥说了,别信表面那套。
她一把抓起桌上剩的几本折子,板起小脸开始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