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红霞那一嗓子,李安国自然也是听在了耳中,
那声儿从背后追过来,跟长了手似的,恨不得把他后脖领子薅住。
李安国一听这动静,头皮就是一紧。
他太了解赵红霞了,这要是站住了脚,听她把话匣子打开,那今晚这一觉,就甭想睡安生了。
他脚步又加快了几分,低着头一个劲儿往前走,嘴里小声嘟囔着给自己宽心: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现在要是还不走,怕不是今晚都脱不开身。
他妈那唠叨劲儿一上来,不把他耳朵磨出茧子来不算完,
他还想睡个囫囵觉呢,这会儿不溜,更待何时?
一路回到中院,李安国才算是长舒一口气,脚步也慢了下来。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他后脖颈一阵发紧,
可他心里头那点被母亲追着的仓惶,也在这安安静静的院子里,一点点平复下来。
扫了一眼中院,各家都已经黑灯瞎火,窗户纸黑黢黢的,一丝亮光都瞅不见,没有丝毫动静。
想来是都睡沉了。
李安国也没有再耽搁,径直朝着自家跨院门走去。
站在跨院大门前,李安国掏钥匙的手顿了顿,并没有直接开门,而是朝着一旁秦淮茹所在那间小屋看了一眼。
小屋的窗户也黑着,门帘子垂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不透。
都这个时辰了,秦淮茹又不知道他今儿回来,想来已经睡熟了,自己还是别去打扰了。
大半夜的,敲人家的门,让院里那帮碎嘴的看见了,指不定编排出什么闲话来。
这院里的闲话传起来,比那胡同里的风还快,一夜之间,便能添油加醋地传遍整条街。
他一个大男人倒无所谓,秦淮茹一个妇道人家,脸皮薄,经不起那些指指点点。
反正自己还要歇息两天,后面有的是时间,明儿白天碰了面,想说多少话都行,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想到这里,李安国也不再犹豫,从空间中将钥匙取了出来,
捏着钥匙柄,对准锁眼,轻轻一旋,“咔哒”一声轻响,推开了大门。
月亮这会儿总算从云后头露了半张脸,清冷冷的月光泼下来,洒了一地银白。
院子内的景象,也尽数映在了李安国眼中。
这半个月没回来,院子也有了些变化。
水池已经修整过了,先前池沿上堆着几块没铺平的青砖,这会儿齐齐整整地码好了,
池子里还蓄着半池水,月光一照,水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光。
乘凉架下,原先光秃秃的泥地上冒出了一片嫩绿,矮矮的,看着像是谁栽了几棵丝瓜苗,藤蔓顺着架子脚往上爬了一尺来长。
墙根底下那几盆花草也被人拾掇过了,枯叶烂枝都剪了,土也松过了,浇得湿乎乎的。
见到这一幕,李安国紧绷了半个月的心,终于是彻底松了下来。
这一方小院,虽说还比不上那些大户人家的宅子。
可这是独属于自己的家。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草窝。
这半个月在轧钢厂,睡的是办公室,吃的是食堂大锅,睁眼是机器轰隆,闭眼是案情进度,浑身上下哪根筋都绷着。
到这会儿踏进自己院子,脚踩上自家地面,才算真真切切觉得活过来了。
随着心中那份安顿,疲倦也开始涌上来,后脖颈子发沉,眼皮子发涩,腿肚子直打飘。
李安国也没再感慨,径直走到正房之前,掏出钥匙开了门。
打开房门的一瞬间,李安国脸上也是微微一愣。
因为正房屋子里并不像自己走时那样冷冷清清,反而是有些热乎气儿。
桌子擦得能照见人影儿,凳子归置得整整齐齐,靠墙的柜子上头原先落的那层灰没了,
上头摆的瓶瓶罐罐都挪了位,重新码过了,连茶壶嘴都朝着一个方向。
像是有人天天在这儿收拾、过日子,把一间冷屋子,给住出了热乎气。
李安国最初还以为是母亲赵红霞帮着收拾的。
毕竟家里钥匙,李安国给赵红霞留了一把,他妈隔三差五就过来帮他拾掇拾掇,洗洗涮涮的,也是有的。
可等走进里屋,看清床上躺着的熟悉身影,李安国才明白,
哪里是赵红霞帮着收拾的,分明是秦淮茹这个傻女人做的。
此刻秦淮茹侧身蜷在床上,身上盖着他那床棉被,脑袋枕在他枕头上,
一只手还攥着被角,另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头发散在枕头上,黑乎乎的一把,衬得那张脸格外白净。
看到这一幕,李安国心中也明白过来,
自己不在家的这些天,秦淮茹晚上应该都睡在这里。
想到这里,李安国心中也不由得浮现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点酸,有点暖,又有点堵得慌。
这傻女人,自己都走了半个月了,她倒好,天天来给他收拾屋子,夜里还睡在他床上。
这是怕屋子空了没人气儿,还是怕他回来冷锅冷灶的?
八成两样都有。
她白天还得上班,晚上再跑他这儿来守夜,这半个月,怕是没少折腾。
李安国站在床前,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眉头,睡梦里还微微蹙着,像是这些日子没能睡踏实。
只不过还没等他回过神,躺在床上的秦淮茹好像是感受到了什么,
大概是开门关门那点动静到底还是吵着她了,又或者是屋里忽然多出个人来,
她睡梦里也觉得不对劲,眼皮子动了动,慢慢睁开一双还有些惺忪的眼睛。
因为没开灯的缘故,秦淮茹并没有看清李安国的脸。
黑灯瞎火里猛地瞅见门口杵着个黑影,还以为是闯进来什么人。
吓得她猛地从枕头上抬起头来,身子往后缩,一把攥紧被角捂在胸口,声音都劈了:
“你......你是谁!”
那声儿又尖又颤,尾音直打哆嗦,像是随时要喊救命。
李安国被这一嗓子吼得也回了神,眼见秦淮茹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压低声音,又带着几分安抚地应道:
“是我,别怕,是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