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时的胡家,满门忠烈,正处于无上荣光,风生水起的光景。
胡大伯沙场战死,为国捐躯,是当之无愧的烈士。
胡二伯少年从军,戍守家国,战功在身。
胡爷爷戎马半生,圆满转业,安稳履职,受人敬重。
一家人扎根故土,心系家国,都是从战火里走出来的人,骨子里刻着军人的赤诚与傲骨。
别说崇洋媚外,叛国离家更是也不可能。
胡爷爷想都没想,一口回绝了吴家的邀约。
夫妻半生相伴,他没有强留吴奶奶,也没有多加劝阻。
任由她自主抉择,去留随心。
吴奶奶本是决意留下的,膝下儿女牵绊,故土乡情难舍,舍不得相守半生的丈夫。
但奈何不住小女儿的哭闹——
家里四个孩子,吴小姑是吴奶奶老来女,自小被万般娇惯,宠溺无度,养得性子骄纵任性。
打小吃不得半点苦,受不了国内日渐朴素清贫的生活。
一听可以搬到海外,过上富贵无忧的洋日子,就日日哭闹,撒泼打滚,百般央求母亲带她出国。
加之吴家随行的奴仆在一旁不停哄劝蛊惑,说外面如何如何好,说留下来日后如何如何难。
画尽海外繁华大饼,不停挑拨离间,游说怂恿。
最终,本就犹豫不决的吴奶奶,被磨没了心智,乱了本心。
一时糊涂,一念偏私,不仅狠心抛下相守半生的枕边人,割舍血脉相连的儿孙。
更是干脆利落办了离婚手续,临行前分家断亲,斩断了和胡家所有的牵连。
带着最疼爱的小女儿,跟着娘家的队伍远赴重洋,从此山海相隔,音信全无。
胡爷爷没有挽留,也没有去送行,临行前一晚独自在书房里坐到天亮。
第二天照常上班,像是那段婚姻已经在心里翻了篇,不想再提起。
数十年风雨流转,曾经的骨肉亲情、夫妻情分,隔着茫茫山海,岁月风霜,早已淡得几乎无迹可寻。
如今隔了这么多年,再度找上门来,不为探亲,合家团聚。
只为一枚祖传玉坠,何其凉薄,何其功利。
客厅之内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一家人静坐原地,回想起这段尘封往事,心底五味杂陈,唏嘘又心寒。
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堵闷。
胡柒左右扫过众人,看着爷爷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郁,爸妈、二伯夫妇一脸漠然寒凉,识趣地闭嘴,不再多言。
一别两宽,各不相干!
既然不让见,那便不见。
反正她对那位小姑也没啥印象,更无半分情谊可言。
突然归国索宝,目的性昭然若揭,摆明了来者不善,另有所图。
一夜沉寂,家事商定。
次日,天光微亮,胡爷爷、胡爸随同胡二伯、黄二婶一同动身,赶赴京城去见吴小姑。
果不其然,一切正如众人所料。
京城风波暗涌,无人知晓内里纠葛。
半月过去,胡爷爷和胡爸返程归来。
早已升任市武装部的孙部长,特意专程请假,亲自驱车赶往火车站接人。
列车缓缓进站,汽笛呜咽,胡家父子俩走出站台。
后续究竟如何, 胡柒眼巴巴等着还听呢!
可一见到两人,望见胡爷爷的瞬间,所有疑问尽数卡在喉咙里。
老爷子往日沉稳温和的面容,此刻漆黑沉冷,眉眼紧绷,面色铁青,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一路沉默不语,步履沉重,压抑得让人不敢出声。
显然京城此行,非但没有顺利了结,反倒生出了不少棘手的事端。
胡柒见状,懂事地将所有疑问咽回肚子里,半个字也不敢多问。
许妈站在旁边,轻轻拉了拉胡柒的袖口,对着她微微摇头。
用眼神示意她切莫多言,不要追问。
胡柒了然点头,乖巧收回目光,转身径直走进厨房。
老的不能问,那不还有大的吗?
老爸全程随行,所有内情、风波、纠葛,必然一清二楚。
她一边挽起袖口备菜烧水,收拾食材,一边暗自打定主意,要撬开胡爸的口。
晚上九点,夜色沉沉,别墅屋内灯火温静,屋外秋虫低鸣。
洗漱完毕,大家各自回房歇息。
胡柒揣着一肚子好奇,悄摸摸溜进爸妈的卧室。
门推开一道缝探进半个脑袋:“爸爸爸,快说说!”
她一个跨步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一溜屁股坐在落地窗边的藤椅上,眼睛亮晶晶的,小声撒娇催促:
“京城到底发生啥了?爷爷回来脸黑得吓人!”
胡爸正坐在书桌前,低头看报纸,抬头见闺女兴冲冲,双眼冒光地推门进来,他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摘下眼镜,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你说你呀,都是当妈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爱……”
话还没说完,见人关上门坐到自己旁边,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等着下文。
许妈坐在床边叠衣物,闻言无奈白了胡爸一眼,摆了摆手打圆场:
“别跟孩子绕弯子了,你赶紧如实说吧!”
胡爸放下眼镜,神色慢慢沉下来,缓缓开口。
将这趟京城会亲的始末,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我们坐火车到京城安顿好,第二天一早就按约定去了国际酒店见你小姑。”
他语气带着几分嗤笑,说起初见场面,满眼都是膈应:
“人刚见面,那叫一个热情。大老远小跑着冲上来抱你爷爷,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梨花带雨,张口闭口都是这些年在海外孤身漂泊,受尽委屈,日夜思亲。把自己说得可怜无助,好像这些年吃尽了人间苦楚。”
胡柒听得挑眉,眼底满是嘲讽。
受苦?不易?
切——谁信啊!
胡二伯自打收到来信,就托关系把她海外的底摸得了个干干净净。
吴家在海外的产业庞大,横跨商贸、进出口、洋行,名下十几家跨国公司。
吴小姑原名胡玉琼,出国后改随母姓,身为为吴家嫡系一份子,在每家公司都持有原始股份,妥妥的顶级富婆。
嫁的洋人老公,家族更是底蕴深厚,家底殷实。
每月给她的零花钱,都是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数目。
一身行头全是顶奢洋货,随手拎的皮包,戴的首饰,件件过万,珠光宝气,富贵逼人。
年初吴玉琼回国寻亲,兄妹俩第一次见面时,胡二伯亲眼见到她那副满身奢品,光鲜浮华的模样,瞅得眼皮直抽,心里直堵得慌。
同父同母的亲妹妹,骨子里半点胡家忠朴骨气没有,满眼虚荣浮华,一心崇洋媚外,浑身透着精致的利己算计。
他打心底厌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可吴玉琼偏偏毫无察觉,席间还在追问家里老宅如今归谁。
又问起那枚家传玉坠是否完好,语气关切而自然,演得一手好戏。
胡爸继续说道:“这次见面也一样,全程演戏。她一口一个父亲,一口一个故土难离,装得重情重义、满心愧疚,句句都在打感情牌,想靠着这点虚假亲情软化我们,白拿玉坠。”
“可我们父子三个心里明镜似的,看得清清楚楚,全程只觉得可笑又恶心。面上不动声色,耐着性子陪她把戏演完。”
虚情假意的寒暄,泪如雨下的忏悔,情深意切的诉苦,一整套戏码演得滴水不漏。
现在回想起来,他都觉得心寒,厌恶感再次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