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天骄台上,陈仙望与陈仙姝并肩而立。
一轮明煌大日悬于陈仙望身后,光焰如瀑,垂落千条万缕。
每一缕光芒都带着灼烧万物的霸烈之意,仿佛上古金乌自扶桑树上振翅,要以无边光明普照四极八荒。
一轮幽寂冷月悬于陈仙姝身后,月华如水,却不见半分波澜。
那月光像是从极寒的九天之上垂落,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周遭每一寸虚空,将一切喧嚣与炽热都归于沉寂。
《天淮道论》有云:“日者,阳之主也;月者,阴之宗也。”
此刻擂台之上,便是阴阳二气最极致的显化。
“太阴太阳同台……多少年没见过这等景象了。”藏山真君放下酒杯,目光专注,“《天淮道论》曾言‘一阴一阳谓之道’,这两个孩子筑基之境便能做到阴阳交泰,真乃天赋异禀。”
瑞华真君微微颔首:“且看他们能走到哪一步。”
作为金丹真君,他们对太阴太阳知晓的不少,话没有说的太满。
无他,太阴太阳这两条道路,已经不知多少万年有人登位了。
即便是修炼到了太阳金丹极致,得果位眷顾,能否登位,还得看那些大人物的脸色。
若大人物们没有首肯,何止是登位,顷刻间就要身死道消。
台下短暂寂静之后,两道身影几乎同时跃上擂台。
一人身披金纹白袍,周身庚金之气如万箭齐发,锋芒毕露。
“太庚门,韩飞白,庚金一道!”
另一人身披幽蓝长袍,周身霄雷跃动如龙蛇,电弧在发丝间流淌,又带着几分行云布雨的从容与疏阔。
“穹宇殿,雷啸云,霄雷一道!”
两人一左一右,与陈仙望兄妹形成对峙之势。
韩飞白目光落在陈仙望上:“久闻太阳一道号称此界斗法之极,今日倒要请教一二。”
雷啸云则看向陈仙姝,拱手一礼:“得罪了。”
话音未落,韩飞白率先出手。
他右手并指如剑,向下一划,庚金之气凝如实质,化作一道十丈长的金色剑芒破空而出。
剑芒过处,虚空被切出一道短暂的空白裂缝,以撕裂山河之势直斩陈仙望面门。
五品庚金法术·裂空金芒斩!
剑芒来得极快,眨眼间已至陈仙望身前三丈。
陈仙望立于原地未动,目光平静如止水。
直到剑芒及身的前一刻,他才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一轮煌煌烈阳在他掌中骤然凝聚。
那烈阳虽只有巴掌大小,却仿佛浓缩了九霄之上大日焚天煮海的霸道真意。
赤金色的光焰在掌心跳动,每一缕光焰中都蕴含着足以将钢铁熔为汁水的恐怖热量。
“《天淮道论》云:‘日出於旸谷,浴於咸池,拂於扶桑,是谓晨明。’”
他轻声念诵,掌中烈阳骤然暴涨。
六品太阳法术·扶桑晨明印!
一轮直径丈许的大日虚影自他掌中脱手而出,如真正的太阳坠入人间,带着不可阻挡的光与热向前碾压。
韩飞白的庚金剑芒撞入那轮大日之中,连一息都未曾撑住,便被那融金化铁的高温蒸得干干净净,化作丝丝缕缕金色雾气消散于空中。
“什么?”
韩飞白瞳孔骤缩。他虽未动用全力,但这道裂空金芒斩也不是随手可破的寻常法术。
方才那一剑足以将一座小山从中劈开,却被陈仙望一掌轻描淡写地化解。
“韩兄,得罪了。”
陈仙望再次抬手,掌中第二轮烈阳已然凝聚成形。
这一次他没有掷出,而是将烈阳握在拳中,身形骤然前冲。
“大日焚天!”
他的身影如同一道金色流光,在擂台上拖曳出长长的光尾。
那轮被他握在拳中的烈阳随着他的拳势绽放出更加炽盛的光芒,炽烈的热浪扑面而来,让擂台边缘的离火都被压得向外翻卷。
六品太阳法术·大日焚天拳!
韩飞白面色一变,周身庚金之气疯狂涌动,双手结印向前推出:“庚金为兵,刀剑为城。”
五品庚金法术·刀剑戍元壁!
一座由庚金之气凝聚而成的金铁城墙拔地而起,横挡在他身前。
城墙之上刀剑纹路密布,每一道纹路都是被凝缩到极致的庚金法力,足以挡住同阶修士的全力一击。
轰!
陈仙望的拳头砸在城墙正中,如同一颗小型太阳撞上了铁壁。
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是刺目的金光爆发。
庚金城墙从撞击点开始寸寸崩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向四面八方。那些刀剑纹路试图抵抗,却在太阳之力的霸烈灼烧下如同蜡油一般融化流散。
不到三息,庚金城墙轰然崩塌。
韩飞白被拳风余波震得向后滑出数丈,双脚在擂台上犁出两道深痕。
他稳住身形时,额前发丝已被热浪烤得微微卷曲。
“太阳一道……果然霸道。”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却没有畏惧,反而燃起了更炽盛的战意,“不过,韩某还没认输!”
他猛地一拍丹田,体内的六品庚金仙基【断舍离】在这瞬间催发到极致。
一股远超之前的锋锐之气自他体内喷薄而出,仿佛有千百柄无形之剑同时出鞘。
“太庚门秘传,万剑归元!”
他双手合十,向前一推。
万千庚金剑气自他周身汇聚而来,于他身前凝聚成一柄通体璀璨的金色大剑。
剑身长逾三丈,上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庚金道纹。
那是太庚门筑基弟子能触碰到的最高传承,六品庚金法术·庚金度灭剑!
大剑破空而出,带着斩断山河、破灭虚空的绝世锋芒,直刺陈仙望而去。
这一剑之威,已然是筑基之境能承载的极致,即便面对金丹势力的嫡系真传,也有着击败之力。
陈仙望看着那柄迎面斩来的庚金大剑,目光忽然变得深远。
他想起斗战台上那些日日夜夜的苦修,想起万化圣诀中关于星辰运转的领悟,想起《天淮道论·天文训》中那一句。
“日者,阳之主也。积阳之热气生火,火气之精者为日。”
日者,天下之阳也。太阳之道的真谛,从来都不是与谁争锋,而是光耀万物,无所不照。
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上。
一轮前所未有的煌煌大日自他身后升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都要炽盛、都要霸道。
那轮大日之中,仿佛能见到三足金乌展翅巡天的古老异象,能听到上古时代太阳巡天时那震动九天的翅声。
“万火朝宗!”
六品太阳法术·万火朝宗印!
大日炸裂,化作千百只赤金色的小型金乌向四面八方激射。
每一只金乌都携带着足以融化金石的高温,如同一场由纯阳之火构成的暴雨,将整座朱雀天骄台都笼罩其中。
庚金大剑撞入金乌暴雨之中。
轰、轰、轰、轰、轰!
密集的爆炸声接连不断。每一只金乌撞击在庚金大剑上都会炸开一团炽烈的火光,将剑身上的庚金道纹灼烧出一道裂缝。
片刻之间,那柄远超寻常筑基极限的庚金大剑便已遍布裂纹,光芒黯淡。
最终,在一只金色金乌的冲击下,大剑从中间断裂,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消散。
韩飞白身形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脸上的战意终于化作了苦笑,对着陈仙望拱了拱手:“是韩某不自量力了。太阳之道……果真名不虚传。”
须知,他可是筑基巅峰境界,而陈仙望不过才筑基中期。
太阳之威,恐怖如斯!
“承让。”陈仙望回礼,呼吸平稳如常,仿佛方才那场激战并未消耗他多少法力。
另一边,陈仙姝与雷啸云的战斗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画面。
雷啸云出手极快,而且越来越快。
他深知太阴之道的玄妙在于“不见其形,而万物归藏”,若被陈仙姝掌握了节奏,自己的攻击只会被层层消解。
所以他选择以最快的攻击压制对手,不给她运转太阴之力的间隙。
“行云布雨!”
五品霄雷法术·行云布雨印!
雷啸云双手结印,头顶青蓝色雷云瞬间膨胀,七道水缸粗细的霄雷几乎同时劈落,交织成一张覆盖半座擂台的雷网。
雷光奔涌,炸裂之声连绵不绝,寻常筑基修士落入其中便是不死也要重伤。
陈仙姝的身影却如同月光下的幻影。
她没有正面迎击,也没有急速闪避,而是以一种奇特的节奏在擂台上移动。
太阴之气如水一般笼罩周身,月华过处,连雷光的轨迹都变得模糊起来。
《玄阴玉册》有云:“夜光何德,死则又育?”
太阴之道的真谛,便在这“死则又育”之间,看似隐没,实则暗藏;看似归藏,实则待发。
雷啸云的第一轮攻势落空,第二轮紧接着到来。
他双手急速结印,体内霄雷法力奔涌如潮:“云行雨施,品物流行—。
六品霄雷法术·霄雷化龙诀!
七道霄雷在他掌中汇聚交融,化作一条通体青蓝的雷龙。
雷龙腾空而起,身长数十丈,鳞甲分明,龙口中雷光吞吐,带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扑向陈仙姝。
这一次,陈仙姝没有闪避。
她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向着扑来的雷龙虚虚一握。
她身后的幽寂冷月忽然变得明亮起来,月华不再如水般无形,而是凝成了实质的霜白色光丝,千丝万缕地向前铺展。
那些月华光丝迎向雷龙,如同万千缕轻柔的月光丝线缠绕而上。
“太阴归藏!”
六品太阴法术·太阴归藏手!
雷龙撞入月华光丝之中,没有爆炸,没有冲击,甚至连一声雷鸣都未能发出。
那由霄雷凝聚而成的雷龙仿佛被月光“吞掉”了。
龙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透明、最终化作虚无,像是一幅被水浸透的墨画,在无声中消融殆尽。
雷啸云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甚至没有感应到陈仙姝是如何做到的。
他只知道自己的雷龙——那凝聚了他大半法力的一击—,石沉大海,连一丝波澜都未能激起。
太阴,归于虚无,藏于万物。
这就是太阴之道的极致运用:不与你争锋,却让你的攻击无从着力;不与你硬撼,却让你的力量在无形中消散。
“你……”雷啸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你是怎么做到的?”
陈仙姝收回右手,月华光丝随之消散。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声说道:“太阴者,月也。月之光不争,而万物皆沐其辉;月之形无常,而万古皆照其华。你的雷很快,但是再快的雷,也快不过月光。”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的雷,已经被我的月收走了。”
雷啸云呆立片刻,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散去头顶雷云,对着陈仙姝拱手:“……我认输。太阴之道,雷某心服口服。”
他转身跳下擂台,脚步竟有些虚浮。
方才那一击,陈仙姝不仅是化解了他的法术,更是在无形中影响了他的心境。
万焰殿内,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比之前更加热烈的喝彩声。
“太阴之道……竟能如此玄妙!”一位紫府真人惊叹道,“收纳雷霆,化攻为藏,这比正面击溃对手还要难得。”
“太阳霸道,太阴归藏,阴阳相济……这陈家,当真了不得。”
藏山真君抚掌大笑:“好!好!好!太阳压阵,太阴收尾。陈家的这对兄妹,道途不可限量啊。”
袁峰端着酒杯,没有出声,但嘴角的弧度却是怎么都压不住。
自家子弟给力,他这位镇族老祖脸上也有光!
陈仙望与陈仙姝重新并肩而立。
他们身后,那轮大日与那轮冷月缓缓靠近,在半空中交融,化作一个缓缓流转的阴阳图。
光暗交替,阴阳轮转,如同天地初开时的混沌太极。
万焰殿内,鸦雀无声。
焚绝尊者的声音自殿内深处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之意:“《天淮道论》有言‘一阴一阳谓之道’。这两个孩子能在筑基之境达到阴阳相济的地步,莫说齐国,便是放眼整个东荒,也找不出几对来。”
“斗战,你陈家当真出了几个好苗子。”
袁峰终于放下酒杯,向着殿内深处微微拱手:“尊者过誉了。”
焚绝尊者轻笑一声:“不过誉。这两个孩子,若是放到中域去,也能跟那些大界仙宗的道子道女争一争高低。”
此言一出,殿内众修更是震撼。
中域……那是罗天界的核心之地,一座座仙宗道统林立,仙君级别的巨头都时有出没。
能被焚绝尊者如此评价,这对兄妹的未来当真不可限量。
藏山真君看着台上那缓缓流转的阴阳图,低声对身旁的瑞华真君道:“四象宗的道统,恐怕要在这陈家手中重现了。”
瑞华真君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当年天辰道统的传承落在陈家,我就觉得不简单。如今看来……天时地利人和,都在陈家这边。”
作为金丹真君,勾连位置,天底下有什么大事发生都能随时知晓。
更何况,这是在大齐境内,陈家得到天辰道统传承的事虽然隐秘,但却瞒不过他们这些金丹真君。
只不过天辰道统涉及的因果太多太重,又跟太阴太阳有关联,即便他们是金丹真君也要忌惮。
太阴太阳虽好,可这因果太重,不是有缘人,可承担不起。
袁峰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与议论,只是看着台上那两道年轻的身影。
陈仙望曾无数次在斗战台中磨砺至精疲力竭才肯停下;陈仙姝曾为了领悟那虚无缥缈的太阴之意,独坐月下整整三载。
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朱雀天骄台上,陈仙望与陈仙姝同时撤去阴阳图,并肩而立,目光扫过台下四方。
“还有哪位道友愿意登台赐教?”
声音清澈,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战意。
满殿寂静,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