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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匹马出了断头岭口,往老鸦沟去。

路比来时窄,两边都是黑松林。雪压在枝子上,马一过,雪粉就簌簌往下落。刚离开山口没多久,顾异叫了一声。

“吴老。”

老吴牵着马停下,回头看他。

顾异坐在老黑背上,手里虚握着缰绳。

“老鸦沟这地方你熟。等会儿进了村,你先拿主意。我是外人,不懂这边的门道,就不瞎指挥了。”

这话一出来,老吴脸上明显愣了一下。

黄小辫也回头看了顾异一眼。

白老三刚才在断头岭口说得很明白,请顾异跟来,是让他压一压。按理说,这一路顾异想怎么安排,几个人都得听着。

可顾异没这么做。

他没有抢这个头。

顾异继续道:“真遇到我能处理的东西,我会出手。其它时候,我听你的。”

老吴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把鼠尾灯往手里提了提。

“李先生说这话客气了。您挂了白家的客卿名,可不算外人。”

他看了一眼前头的老鸦沟,又道:

“不过老鸦沟这条路,我确实走得多。进村以后,问话我先来。真要有我看不明白的地方,还得请先生提醒。”

顾异点头。

“好。”

黄小辫在旁边小声松了口气。

“那我就跟着跑信。”

老吴瞥她一眼。

“你别急着跑。真要放信,也等我点头。老鸦沟离断头岭口不算远,别没看清事,就先把几家人马吓过来。”

黄小辫赶紧点头。

“知道。”

胡庆一直没说话。

他骑在左侧,眼睛看着林子和雪坡,只在顾异让老吴拿主意时多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二喜抱着那根黄布短杆,靠右走。他年纪轻,显然松了一点气。有人领头,总比几个人各看各的强。

老吴转回去,鼠尾灯往前一压。

队伍重新动起来。

从这一刻起,顺序也稳了下来。老吴走最前,黄小辫靠他后头,方便递信;胡庆压左侧,二喜靠右,顾异骑着老黑落在最后。

一路上没人再怎么说话。

雪面平得像刚让人扫过,马蹄落下去,只能听见闷闷的响。

走了一个半个时辰,黑松林矮下去,地势往下一沉,老鸦沟就露了出来。

天已经黑透了。

村子窝在沟底,几十户人家亮着灯,屋顶压着厚雪,几道烟从烟囱里冒出来。

沟口挂着一盏门灯,黄皮灯罩上结着霜,火苗稳稳的。

黄小辫看见那些灯,肩膀松了一点。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过来就能看见一地死人呢。”

老吴没接话。

队伍顺着沟口往下走。

马蹄声一近,门灯下有个男人先停了脚。

他怀里抱着一捆柴,站在屋檐边,眯着眼朝这边看。鼠尾灯的绿光晃到老吴脸上时,他像是认出来了,往前走了两步。

“老吴叔?”

老吴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

“庞老二。”

男人脸上这才有了笑。

“还真是你啊。”

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朝屋里喊:“爹,老吴叔来了!”

屋门很快开了。

一个披羊皮袄的老头从屋里出来。老头腿脚慢,拄着棍,眼睛眯着,耳朵冻得发红。

他走近些,看见老吴,先是一愣,随后笑骂道:

“你这灰耗子,咋又从雪窝子里钻出来了?”

老吴没有立刻下马。

他牵着缰绳站在村口,鼠尾灯挂在手边,灯口朝下,绿光贴着雪面。

“老庞头。”

老头拄着棍停在几步外。

两人没有马上往前凑。

老吴问:“上回我来,你欠我啥?”

老庞头一听就骂:“我欠你个屁!明明是你顺走我半包烟叶子,走前还说下回还我一包好的。”

老吴又问:“你家门灯谁扎的?”

老庞头把拐棍往雪里一戳。

“老二扎的。扎歪了,让你笑了两年。你咋还记着这事?”

老吴这才把鼠尾灯提起来。

“记着呢。”

队伍那股绷着的劲儿稍微松了一点。

荒野上熟人见面,先过两句旧话,不丢人。尤其这时候,谁要是嫌麻烦,反倒不正常。

老庞头看了看他们身后的马。

“从外头来的?这一大早,出啥事了?”

黄小辫这时才下马,手还搭在腰后的信筒上。

“老爷子,昨晚外头递过信,老鸦沟这边没回。几家心里不踏实,让我们来瞅一眼。”

老庞头愣了一下。

“信?啥信?”

黄小辫往沟口右边看了一眼。

“你们信桩还埋那边吧?”

老庞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在啊。老地方,雪盖住了。”

黄小辫没有马上过去。

她先看了一眼老吴。

老吴点了一下头。

黄小辫这才走到沟口右边,蹲下扒开雪。

那根信桩埋得不深,很快露出来半截。

黑木头,成人手臂粗,桩头钉着一个生锈铁环,铁环下挂着一只小骨铃。

桩身侧面有一道窄窄的封签槽,平时急鸦、跑信人、黄家小仙,或者灰家走暗路的小东西送来的短札,都会压在那里面。

荒野上村子隔得远,不能天天派人跑。各镇各屯都有类似的东西,样子不一定一样,用法差不多。

急信到桩,骨铃会响,桩上的红线会被扯动。

村口门灯旁边也连着一截细线,守灯的人一看灯线跳,就该出来取信。

这是老鸦沟自己定下的规矩,不是什么高深法门。

小村子人少,守夜的未必能时时盯着雪地,只能靠这种笨办法。

黄小辫伸手拨了拨红绳。

铜片轻轻碰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很脆。

她又掀开兽皮盖,从桩缝里摸出一卷卷好的湿纸签。纸签外头缠着黑松驿的黄线,边缘已经冻硬了。

黄小辫脸上的笑淡了点。

“信在这儿。”

老庞头愣住。

“啥?”

黄小辫把纸签递给老吴。

“昨晚后半夜到的。黄线外头那层霜冻透了,不是刚塞进去的。”

老吴接过纸签,没有立刻拆,只看向老庞头。

“信在桩里,你们没取。”

老庞头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他拄着棍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那根信桩看,像是真没想到里面有东西。

“这咋回事……”

庞老二也走了过来,裤腿上还沾着木屑。

“爹,昨晚后沟不是闹了一阵么?又是风又是人喊的,许是没听见响。”

老庞头皱着眉,没马上接话。

黄小辫看了眼桩头那两片铜片。

“这东西响起来,动静不小吧?”

老庞头脸上有点挂不住。

“是不小。”

庞老二赶紧解释:“可昨晚风大,门灯也跳,鸡棚那边又乱。几个人追出去半宿,屋里孩子还哭。兴许真压过去了。”

黄小辫没有拆穿,只把兽皮盖重新盖好。

这话不是不能解释。

可急信在桩里冻了一夜,老鸦沟没人取,这事已经够让人心里犯嘀咕。

老吴叼着烟袋,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朝村里看了一圈。

“昨晚后沟闹啥?”

庞老二迟疑了一下。

“进了几只野东西,咬了两只鸡。几个小子追出去半宿,回来都冻够呛。”

老庞头也叹了口气。

“是有这事。后半夜风大,我还出来骂了两声。信桩要是那时候响,兴许真没听见。”

黄小辫把手上的雪拍掉,回到马边。

老吴叼着烟袋,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朝村里看了一圈。

“昨晚闹那么大,村里没人伤着吧?”

老庞头摆摆手。

“没。就是鸡没了两只,几个小子冻着了。你看老二手上那口子,还是劈柴劈偏了,不是让野东西咬的。”

庞老二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笑了笑。

“丢人,别提了。”

老庞头侧过身,让开路。

“先进来吧。外头冷,水烧着呢。信的事慢慢说。”

老庞头让开以后,几个人还是没往里走。

老吴叼着烟袋,站在村口。

胡庆从马上下来,站在左侧,半个身子挡着村路。二喜这时候也靠过来,抱着那根黄布短杆,眼睛往村里瞟。

老庞头看见,也没催,只笑着说:

“行,慢点也成。你们跑外头的,谨慎点是应该的。”